“在下並非放肆，只是就事论事。大人说传承贵在正统，何为正统？是血统之正，还是道理之正？”
    他往前踏了一步，目光直视这位高官：“《古事记》载，天照大神以神镜授天孙，谓之『此镜照见天下，可定万世』。那神镜原本是伊势神宫之物，却传授大和朝廷；大和朝廷又將此道传至藤原氏、源氏、平氏。若论血统，这些姓氏之间，哪一个是真正继承天照血脉的？”
    三条西公条面色铁青，嘴唇微微颤抖。
    林义却愈发从容：“《日本书纪》记，应神天皇时，百济王仁献《论语》《千字文》，大和朝廷大兴文教。若当时的高官贵胄也如大人一般，认定了『王仁乃外邦之人，不配传我朝文教』，今日日本又岂有汉字、汉文、儒学之根基？”
    三条西公条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却找不到反驳之词。
    好厉害的明国人，居然对我朝之经典如此通晓，必定师从世外高人。
    “剑道亦是此理。”
    林义话锋一转，看向廊下正抱臂而观的丸目长惠。
    “上泉秀纲大人出身下野国，不过是地方武士之家，却遍访诸国，采百家之长，创立新阴流。他不止一次上洛，与京中诸流派切磋，只为博採眾长，传播剑道。”
    他又看向风中残烛般的老者，说道：“若大人以出身论人，若以血统论道，新阴流之奥义，岂不是永远困於上野国那方寸之地？岂不是故步自封？”
    这番话掷地有声，听得丸目长惠连连点头。
    三条西公条站在那里，苍老的身躯微微晃了一下，这劈头盖脸一顿输出，几乎快要將他击倒了。
    “好一口利牙。”他喃喃道，“老朽活了七十五年，还从未被一个年轻人如此驳斥过……”
    “平安朝存续近400年，不也被幕府所灭？若非藤原氏贪图享乐、抱残守缺，又岂有今日武家之天下？”
    三条西公条连咳数声，丸目长惠担心他当场背过气去，连忙扶他去了后院。
    〖声望+20〗
    〖宿主当前声望：820〗
    〖获得成就：古今传授之正统〗
    〖获得奖励：茶道高级〗
    喷人还把自己喷成正统了？这是不是把老头给喷迷糊了？
    湖衣望著那老者消失在迴廊尽头，转过头来看向自己的心上人，眼里已是掩饰不住的崇拜。
    “你……你居然把右大臣都驳倒了……”
    “此乃正理，何须驳斥……好了，饿了吧，去吃饭！”林义纠正道，嘴角却是微微弯起。
    “嗯！”湖衣下意识握住林义的手，引得林义齜了齜牙。
    湖衣却浑然不觉，林义也只能忍著了，她的小手可真软。
    屋內，上泉秀纲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
    方才院中那一番对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那些话，那些道理，那些引经据典的辩驳，桩桩件件，无不透著一股开化兼容的气度。
    年轻时的他，也曾为求一剑之奥义，周游列国，受尽冷眼。
    那些自詡正统的流派，何尝不曾以“出身低微”为由將他拒之门外？
    三天千次试合，何尝不是冢原卜传的考验。
    卜传曾告诉他：“剑道无门阀，只重求道之心。你若拘泥於门户之见，便永远成不了真正的剑士。”
    上泉秀纲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走进来的林义身上。
    天赋、技巧此刻在他眼中都不是那么重要了，只有这样的思想才能把新阴流发扬光大。
    四人一併用过了饭，已是暮色四合。
    丸目长惠不知用的什么法子，竟搞来了几壶酒，三个大男人各自先干了三碗。
    湖衣为剑豪们的豪气所影响，也忍不住喝了一碗。只是她不胜酒力，倒在了林义大腿上。
    上泉秀纲见她呼吸匀称，知她已经睡去，便也开口道：“你二人已得阴流之形，根基初具。今日，我便与你们说说，何为新阴流。”
    他抬起右手，以指代刀，在身前虚虚一划。
    “阴流之剑，求快、求准、求一击必杀。战场上，这便是真理。但剑道不止於战场。武士佩刀行走町镇，若遇爭执便拔刀相向，动輒取人性命，这便是剑道的墮落……”
    “我创的新阴流，与阴流之別，不在招式，不在技法，在『心』字。我將阴流之中纯粹的杀人术，转为修心之道。剑是杀人的工具，但剑士不该是杀人的工具。”
    “新阴流的第一要义，是『活人』。能避则避，能制则制，能不杀便不杀。这不是软弱，是真正的力量。”
    林义正襟危坐，听到此处，微微点头。
    “以不杀为至高，这便是新阴流之髓？”
    上泉秀纲看著林义，满是讚许，“你能听懂，很好。”
    他不再多说，站起身来。
    “这三天，我会將新阴流『活人剑』六式之变通传授於你们，让你们初窥全貌！”
    “是！”林义与丸目长惠齐齐俯首道。
    “习了新阴流，便不可挟技凌人，不可轻启杀心。日后若是胡作非为，我自当清理门户！”
    次日清晨。
    上泉秀纲负手立於院中，腰上別著两柄刀。丸目长惠早已换了一身干练的稽古著，双臂环抱著自己的爱刀，眼中精光闪烁。
    林义站在对面，双手还缠著湖衣替他包好的布带。
    “活人剑六式，不在形，在意。第一式右旋左传，以一敌多，闪转腾挪之技法。”
    “第二式·神妙剑，將万千剑术化为至简之招，不再局限於招式。”
    “第三式·村云，令人难以看透出剑时机。”
    “第四式·八垣，无懈可击之防守，立於不败之地。”
    “第五式·稻妻，快如闪电，迅捷如风，先发制人。”
    “第六式·残月，诱敌展开反击，缴械之法。”
    上泉秀纲每说一式，便以真剑缓缓演示，动作极慢。
    六式皆以心法为主，化为招式演示时反而有些难看。
    此六式精要虽是“活人”，杀气却比任何杀人术都要浓烈。因为它的每一招，无不为了震慑对手。
    昨天缓慢的那一刀，至今縈绕在林义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