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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手足之危

    高季昌瞳中的光泽渐渐消散,一方人杰就这样撒手人寰,死在了床榻上。
    临走时的最后一刻,他固执地要用那双粗糙大手抚过两个儿子的脸庞,才肯闭眼作罢。
    高从诲从自家阿耶的臥房中走出时,整个人都颤颤巍巍,仿佛就要隨时摔倒一般。
    “大郎君,小人来扶著你吧。”
    一直在屋前大堂值守的马英,瞧见了身形踉蹌的高从诲,赶忙就想上前扶起他。
    “让开!別碰我……”
    高从诲挣开了马英想要搭上来的手,他回头看向院中的倪可福、高从谦、还有马英一干人等,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
    高从诲被高季昌安排在汴梁做人质,常年未曾接触过这些父亲手下的將佐。
    便莫说是蛮霸的將佐,就连本该最亲近的同胞兄弟,高从诲此刻也只觉得无比陌生。
    府中微弱的烛火摇曳,高从诲一眼扫过了身后的眾人,他的目光最终落到了弟弟高从谦的身上,他很想找个人说一些家长里短的苦话。
    可巨大的身份落差加在高从诲身上,令他感觉到与这群人间有一道无形的隔阂。
    高从诲看向高从谦时,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却映著浅红色的火焰,高从诲一时话到嘴边,只得望而却步。
    “二郎,可否城中住下,就算为阿耶先守灵几日。”
    高从谦闻言脸上没有情绪的波动,只是垂首低眉应下。
    “全凭节帅吩咐,从谦无有不从。”
    “让我……自己待一会儿吧。”
    高从诲抬手挥开马英,然后朝前厅独自走去。
    马英一怔,一时间看著高从诲不止该如何自处。
    就待他还想说些什么时,倪可福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让他守好府邸,在屋外候著就好。
    “二郎君……还请见谅,大郎君他从汴梁赶回不久,许是心性……”
    倪可福有些扭捏的开口,这些高家的兄弟,向来是连高季昌都头疼的,此刻连最后维繫他们血亲的
    “无妨,某这几日便在隔壁別府住下,若是倪將军有事,尽可派人来別府唤我。”
    “某省的,今夜还辛苦二郎君了。”
    倪可福和高从谦二人还未说完话,就见府门外的大臣司空薰才缓缓来迟。
    “见过司空相公。”
    倪可福和高从谦二人一同对著司空薰行礼。
    “节帅可是已经……”
    “正是。”
    司空薰闻言抿了抿嘴唇,沉默了许久,转身看向府中传来的女子哭泣声,只是哀声长嘆了一气。
    “当初便劝过……当初便劝过……是老臣无力啊……”
    司空薰唉声,当初高季昌决定奇袭潭州时,他还曾力劝过他不要盲目东进,可高季昌就是不听。
    有抱负的英主向来是不肯只做一个困守一隅的守城之君,最后死在了征战中,那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时也命也,英雄也,败寇也!”
    司空薰在嘴边囁嚅了一声,只剩空空感嘆了。
    “二位,某便先退下去办事了,阿耶遗命,日后从谦还要仰仗诸位叔伯了。”
    说罢,高从谦走出府邸,唤上了自己的亲从侍卫,便离开了。
    司空薰望著远去的高从谦,一时便没有多想。
    “大郎君可也正在府中?”司空薰转身看向高从谦,低声问道。
    “大郎君正在前厅寧神,此番变故下,只怕他也一时难以接受。”
    倪可福回道。
    “也罢,才年过十六,確实不能太为难他。那节帅临终时可说些什么?”
    “只说……命大郎君为节帅……其余微末细节,只有两位郎君亲临託付,小人並不清楚。”
    司空薰闻言一愣,他思忖半天后僵在了原地,只是又缓缓道出了一句疑惑。
    “什么?大郎君命为节帅,那二郎君是作何打算?”
    “二郎君,应当以宗室之名,外镇诸军將吧。”
    “糊涂……糊涂啊!!枉他高季昌一生精明!”
    只听得司空薰嘴中重复道,一旁的倪可福愣神,不知司空相公为何如此妇人作態,细声埋怨。
    “我要去见大郎君!你快去请二郎君回来,就说有事相商,路上把他拿下,囚於幽室!”
    “什么?相公你是说……囚禁二郎君?”
    倪可福闻言这才从话里听出了不对,可他一时却也不知所措了。毕竟这继位本就是高家內事,他一个外將,岂可插手其中。
    司空薰说罢,直接甩袖转身朝前厅走去。
    “司空相公……大郎君还有言……”
    “容不得大郎君说话了!”
    司空薰闯入前厅时,恰看到了正在伏案哭泣的高从诲,与之相比,虽然刚刚的高从谦眼角也有泪痕,整个人却要肃然许多,看不出柔弱。
    “大郎君……”
    “司空相公,你怎来了……”
    高从诲擦过脸上的眼泪,整个仪態却是哭花的不成样子,儼然一幅弱柳扶风的胭脂公子相。
    “还请大郎君下道钧令,即刻拿下二郎君,勿要让他掌了兵权,下了他的外镇军职,还有一切亲兵。”
    “什么?司空相公言重了,我已让二郎这几日都久居在別府,待我一切事情做罢,成了荆南留后,二郎自不会造反……”
    高从诲闻言皱眉,虚抬手摆了摆还想拒绝司空薰的提议。
    “胡闹!岂有这种妇人之仁!先帅死前顾惜亲情而失了分寸,大郎君岂可拎不清!”
    “无妨,我已派人去看住二郎君,將他囚禁起来。”
    高从诲闻言起身,他一脸无奈,开口却又在瞬间哑然。
    “怎可……让他居在別院已经足够,还何须行如此不义之举?”
    “不义?”
    司空薰轻笑了一声。
    “大郎君久居汴梁,这是只学了如何治世,却是忘了如今乱世,可是武夫当道!莫说那上下旧友,便是亲人手足也能挥刀!”
    “二郎君常隨先帅,在军中素有威望,就便是他不想图这个位置,他的那些下属又岂会坐看自己降为旁系,日后受尽冷漠。”
    “这不是有朱温在的汴梁,也不是那个曾经的大唐了!郎君!”
    就待他们说话时,马英已经受命带兵围住了別府。
    马英此刻心情颇为忐忑,一时间也不知自己在这乱局下如何方能立足。
    “报!指挥,府中……”
    “府中如何?”
    “府下无人。”
    那兵卒支吾著说道。
    马英闻言一愣,握紧一侧刀柄的手心都已攥出了汗水,他一时间竟也不知该如何了。
    自己来帮大郎君抓二郎君,结果却又不慎放跑了二郎君,这下可是两头得罪,两头堵啊!
    事后无论哪方成事,自己可都少不了问罪……
    得找个人保自己……夏有德!对啊!夏有德!
    既然高季昌说过收他为义子,那託孤遗言就必有授他为大臣的遗命啊!
    就在马英慌乱时,夏有德的名字在他脑海中浮现,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情绪激动起来。
    “来人!”
    “待受我嘱託,你快马出城往朗州赶去!切记莫让人发现了踪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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