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凭节帅做主!”
夏有德未加思索,答案便脱口而出。
高季昌看著这个男人的脸庞,他的心中隱隱有了感觉,这匹生性狂放的野马,就要没了约束他的马韁。
高季昌很想现在就拔剑杀掉夏有德,可这个男人太过收敛,又身傍如此战功,军心大败之下,令他也一时没办法当眾诛杀功臣。
“夏有德,再牵马陪我走一程吧。”
夏有德牵起高季昌的马韁,君臣之间一前一后,同路而行。
“有德,你……可有什么梦想……”
“有个安身立命之所,有德足矣。”
高季昌本想许诺夏有德,做荆南节帅,只要副帅的位置归他们高家所有就好。
可高季昌话到嘴边,却还是没有说出口,两人互相试探,还是错过了袒露心声的机会。
这么个世道,不过是人走茶凉罢了。
即便高季昌有心,即便夏有德也守信,可自唐末以来的武夫上位皆是屠人全族,真到了那一步,又如何能由夏有德自己做主。
“有德,你的梦想太小了……在这个乱世里,我们都太小了……”
最终,高季昌只是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听著无关紧要的话,他的语气虚浮,甚是无力,宛如风中柳絮,再无归期。
高季昌忽然觉得眼前的景象被泪水模糊,渐渐朦朧,让他快看不清回家的方向。
之后,高季昌未在朗州多做停留,就直接率军往江陵而去了。
而马英作为亲卫指挥,在临走时还特意在向夏有德道谢了一番。
“二郎,这次怎又没有留下节帅用过饭再走?”
夏有仪望著远去的高季昌,心中颇为惆悵,此前听自家二郎说高季昌对他有所防备,便总是想著要借个机会表忠心。
“大兄,节帅对我的防备,那也不是吃顿饭就能解决的……”
夏有德一边说著,在城头看著渐渐消失在天边尽头的那千人队伍,只嘆了一口长气。
此次出征损失了七千多人,还损失了一支组建不久的水军,如此大的手笔,却是事倍功半,叫人唏嘘。
“那节帅这次可跟你说了什么?”
“再过几日,让我去江陵受封加为观察使……让我权摄朗、辰二州。”
“那岂不是好消息?”
“许是弟想多了,总觉得像高季昌这种精明的人,应当不会如此简单便退让……”
夏有德此前还准备,若是高季昌非得让他退出朗州,就將手下的解烦军全都调走,留那些降兵在此处混淆视听;如今却是连这些顾虑都多余了。
“从简,让手下士卒继续放哨巡逻,以备楚军再有反扑。”
“诺!”
一旁的张从简应声回到。
“现在,就只怕秦彦暉会趁著荆南空虚,重新回援了。”
夏有德手拍在城头,远眺东面的群山连绵,这湖南还真是美不胜收,却也难以收服;这片土地將来还不知会有多少的折戟沉沙。
他不由得想起了高季昌临行前对自己说的话。
我们都太过渺小了……
————————————
在高季昌回到江陵的第二天,他的身体就急转直下,近乎是到了日夜吐血的地步。
在回来的路上,他一路都在紧绷著身体强装无事,一直出现在大军面前;可一路马上顛簸,只是让他的伤口愈发加深,待回到江陵时,已到了无力回天的地步。
当日深夜,江陵的刺史府中,不断有人出入;或为医官,或为军卒,或为前前后后的婢女。
高季昌的长子、二子皆被节帅下令急召入府。
长子高从诲是从城中衙府赶来,他自从汴梁传回了梁军大败的消息后,高季昌便定下了东进取潭州的奇策,又安排他一直在府下帮著处理城內政务。
二子高从谦是从城外军镇赶回的,在高季昌率军袭潭州后,他便一直在城外的军镇中驻防,以防马楚的水军偷袭。
待高从诲和高从谦二人在府邸前相遇时,二人只互相俯身行了一礼,却连问候的话也不曾表达。
此时,在门口值守的恰好是亲卫指挥马英和倪可福。
“二位郎君,节帅已经等候你们多时了。”
二人推开木门,瞧见了在床榻上,满脸沧桑疲態的高季昌,此刻的他嘴唇泛白,身上的白衣还透著鲜血。
“你们……都退下……”
高季昌的声音虚浮,他清退了左右侍从和屋內一眾妻妾,只留下了高从诲和高从谦兄弟二人。
“从诲、从谦,你们上前来,如今……我就要不行了……现在便向你们嘱託后事……”
兄弟二人一併跪到了高季昌的床榻前。
“朗州夏有德……此人经营有道,军中盛名,他的野心很大,我活著时能借中原牙兵镇住他,但如今精锐耗尽,我也要死了,他很可能会谋反。”
“我已许诺了他观察使一职,我死后,你们要秘不发丧,以我的名义將他骗来江陵。趁他入城时將他诛杀,夷其全家亲信,不可心软。”
高季昌声音沙哑,每吐出一字都耗尽心力。
“大將倪可福……此人可为將却不可为帅,他没有心思,委以守城,可为我荆南护石……”
“澧州李易仙……此人军中颇有才能,对战局理解独到;我此前刻意压著他,尔等也切记,不可让他过於掌兵,脱了掌控……”
高季昌看向床榻边两个啜泣无言的儿子。
“从谦……你要……好好辅佐你的哥哥……”
“从诲……上前来……荆南还有高家就交给你了,好好待你弟弟……”
从诲和从谦二人扑在床榻前哭泣,滚烫的热泪落在他的衣襟,可他已经无力再抚摸这两个孩子了。
“阿耶……”
“阿耶……”
高季昌的长髮在床榻上散开,那大多已成花白银丝铺洒各边,他这一生颇为传奇,唯一放心不下的,便只有在风雨中飘摇著的高家。
“倪可福……唤他前来……”
倪可福走近前来,俯在高季昌的唇边。
只听高季昌用极弱的声音在倪可福耳边开口道:“若我的两个儿子昏聵,便將荆南让与夏有德,三个小儿子便拜託了。”
倪可福点了点头,连声答应,眼里还泛著泪花,打落在了床榻上。
“阿耶!!阿耶!!”
“若马楚来攻怎么办……我又该拿西蜀如何啊……”
高从诲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他赶忙爬到近前开口,双手握紧那已经渐渐冰凉的躯体。
高季昌闻言迟愣了许久,一时缓神,竟不知如何开口,像是又有什么掐住了他的心肺,令他从咽喉喷出了一口黑血来。
“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说罢,他的脑海中走马观花般浮现过许多画面,最终缓缓定格在了一处苍黄的落日下,一个在汴州城小河下奔跑的浑小子,跟著那些顽皮的孩子们一起打枣、看戏、摸鱼。
红晕的晚霞迎面洒在他的脸上,浮现出灿烂的笑容。
第六十四章 江陵託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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