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影消失在夜色里,叶秉文站在窗前没有动。
月光照在空荡荡的路面上,那盏昏黄的灯还在摇晃。他盯著人影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酸涩才转身。
郑书韵已经把蜡烛点上了,火苗摇摇晃晃的。安安在她怀里睡著了,小脸埋在郑书韵的脖子里。
“看到什么了?”郑书韵轻声问。
“没什么。”
她没有再问。蜡烛烧了大半,蜡油淌在桌面上。叶秉文把蜡烛吹灭,屋里重新陷入黑暗。他躺下来,安安的手搭在他脸上,他没有移开。
叶秉文去了校办工厂。厂房的门锁是好的,门板上还留著浆糊的痕跡,白乎乎的一团。他伸手摸了摸,抠下来一块碎屑,在指尖碾成粉末。
李师傅已经在调试那台精密车床了。机油的味道瀰漫在空气里。
“李师傅,省军区的订单,精度要求高。这台床子能不能达到?”
李师傅停下手中的活。“能达到。但刀具要换,现在的刀具磨不了那么细。换一把锋利的,精加工的时候用低速,应该没问题。”
“刀具从哪里买?”
“哈尔滨买不到。得去瀋阳。让我徒弟跑一趟,他老家在那边。”
“让他去吧。路费厂里出。”
李师傅走出去找他徒弟。叶秉文站在车床前,用手摸了摸导轨。这台床子是校办工厂的宝贝,借给他,是刘德本的面子。他不能把面子丟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李师傅带著他徒弟赵建国,不是省工业厅那个,是同名同姓,瘦高个,二十出头。叶秉文每次叫他的名字都觉得彆扭。
“赵建国,你跑一趟瀋阳,买几把刀具。”叶秉文把一张纸条递给他。
赵建国接过纸条,折好放进口袋。“行。我明天就去。”他转身走了。
叶秉文看著他的背影,苦笑了一下。他也叫赵建国,但不是那个人。
过了两天,郑书韵从省报社回来,脸色不好看。
“怎么了?”叶秉文接过安安。
“有人给报社写了匿名信,举报我的文章『內容失实』。说包產到户没有那么好,是我编的。”
“谁写的?”
“不知道。刘编辑说报社把信压下来了,但让我小心。”
叶秉文沉默了一会儿。匿名信,又是匿名信。周明远写过,现在又有人写。笔跡不同,但手法一样。
“別怕。文章是真实的。谁想查,让他们来。”
郑书韵点了点头。安安从她怀里挣脱,爬到桌边,伸手去够桌上的匯款单。叶秉文把匯款单拿起来,安安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校办工厂那边,赵建国从瀋阳买回了刀具。李师傅换上新的刀具,重新调试了车床,试做了一个转子。叶秉文用千分尺量了三遍,尺寸全部在公差范围內。
“李师傅,行。”
“行就行。”李师傅把转子放在桌上,“省军区的订单,什么时候要?”
“儘快。测试通过之后签正式合同。”
“那先把这二十台做出来。材料够不够?”
叶秉文翻了翻材料清单。硅钢片够,铜线够,轴承够,外壳不够。外壳需要铸铝,校办工厂没有铸造设备。
“外壳我去找。”
他去了轻工业厅。苏敏正在开会,他在走廊里等了半个多小时。
“叶秉文同志,什么事?”
“外壳。铸铝外壳,需要找厂家做。”
苏敏想了想。“省铸造厂可以。我帮你打个电话,你直接去找他们厂长。”她转身回了办公室,出来时手里拿著一张纸条。“这是厂长的名字和电话。你去找他,就说我让你去的。”
叶秉文接过纸条。“苏同志,谢谢您。”
“不用谢。五千台电机的订单,你得给我交货。”
他去了省铸造厂。厂长姓刘,五十多岁,胖乎乎的。他看了叶秉文的图纸,皱了皱眉。“这个外壳,精度要求高。我们的模具达不到。”
“能不能改模具?”
“能。但要花钱。一套模具,少说也得两千块。”
叶秉文沉默了一会儿。两千块,他手里有贷款,有预付款,但每一分钱都有用处。花两千块开模具,值不值?值。
“刘厂长,模具我开。钱我出。”
刘厂长看了他一眼。“行。你先把图纸留下,半个月后给你报价。”
叶秉文把图纸留下,签了一个意向协议。站在厂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厂房的烟囱冒著黑烟,机器的轰鸣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他想起了大兴村,那时候他每天在地里干活,累得直不起腰,但心里踏实。现在他不种地了,心里反而不踏实了。不是因为技术难,是因为人太难缠。
回到校办工厂,李师傅告诉他一个消息。
“电机厂的韩厂长今天来学校了,找了刘校长。”
叶秉文心里一紧。“来干什么?”
“不知道。但有人说,他是来求和的。”
“求和?”
“展览会上丟了大脸,省里要查他们,他们慌了。”李师傅点了一根烟,“韩厂长那个人,欺软怕硬。”
叶秉文没有说话。韩厂长来求和,是赵建国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意思?如果是赵建国的意思,那求和是假的,是缓兵之计。如果是韩厂长自己的意思,那说明赵建国和他之间出现了裂痕。
“韩厂长走的时候,脸色怎么样?”
“不好看。刘校长没给他好脸。”
叶秉文鬆了一口气。刘德本站在他这边。但他知道,赵建国还有牌没出。
叶秉文接到了刘永强的电话。
“叶秉文同志,第二批样机做好了。二十台,全部测试合格。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你送来,还是我去取?”
“我送去。明天晚上到。”
“好。路上小心。”
掛了电话,叶秉文转身往回走。走到楼下,他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单元门口。是周明义,穿著灰色大衣。
“叶秉文同学,方便说几句话吗?”
“周科长,您说。”
“韩厂长今天来学校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
“他是赵建国让他来的。”周明义看著他,“赵建国想求和,不是真的求和,是想拖延时间。他在等省里的调查结果。如果调查对他有利,他就会翻脸。”
“调查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快了。十天半个月。”周明义顿了顿,“你要做好准备。如果调查结果对你不利,你的厂子可能开不下去。”
叶秉文攥紧了拳头。“周科长,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我说了,我想让自己睡得著觉。”
他转身走了。灰色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远。
叶秉文站在楼下,看著那盏摇晃的路灯。赵建国在等,他也在等。谁贏谁输,很快就知道了。
他上了楼。郑书韵已经把安安哄睡了,坐在桌前看书。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脸色这么难看,怎么了?”
“没事。”
他在她旁边坐下,拿起笔,继续画图纸。安安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
桌上的檯灯忽然闪了一下,又亮了。叶秉文抬起头,盯著那盏灯。它闪了一下,但没有灭。他盯著它看了很久,它没有再闪。
楼下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在他家单元门口停住了。叶秉文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往下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灯下,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那人站在车旁,抬头往他这扇窗户看过来。路灯的光正好照在那人脸上。
是赵建国。
第47章 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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