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九点,苏玉梅去服侍苍天赐睡觉。苍振业和苍向阳父子俩在堂屋相对而坐。
“向阳,你爷爷前些天跟我谈,他希望你来继承苍家这门祖传的文物鑑定和修復手艺。他说在你们这一代中,就数你最適合了。”苍振业说。
“你太爷爷苍云山的事,去年小年夜你爷爷都讲过了。替日本人鑑定文物,暗中记下清单,带著全家南逃……这些你都知道了吧?”
苍向阳点了点头。
苍振业停了一下,说:“但你不知道的是,你太爷爷传下来的,不止那枚铜幣。还有一门手艺。”
“那时,我们背负著『汉奸』的身份,不敢对外暴露我们苍家的手艺。所以你爷爷把那包东西埋在地下,一埋就是四十八年。不敢开,不敢让人知道。那些年王振坤盯著咱家,你爷爷怕露出来,连提都不敢提。”
“但他把手艺以其它的方式传给了你二伯。不是完整的鑑定修復,是把心法化到木雕里。你二伯雕花时手稳,眼准,心静,都是从你爷爷那儿学的。你二伯自己也不知道。他一直以为自己学的是木雕。直到去年小年夜,那两颗子弹打穿了咱家的秘密。你爷爷把那包东西挖出来,他才晓得。”
苍振业把菸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菸灰落在地上,暗红色的火星亮了亮,灭了。
“你太爷爷传下来的东西,在那口箱子里。手稿,工具,印章。你二伯学了。现在他眼睛花了。这门手艺,要往下传。”
他顿了一下,看著向阳说:“你爷爷说,你合適。”
苍向阳没有说话。
他想起在南城,大哥跟他说过的话:“向阳,等你那边工作做完了,你就来我们公司,我们兄弟一起干。”
然而,眾志建设是大哥的事业。他不能一辈子活在大哥的阴影中。他也要活出他自己的人生。
但他的人生在哪里?在工厂的机器声里吗?在工地的水泥灰里吗?他知道他永远也干不了大哥那种轰轰烈烈的事。他不喜欢热热闹闹的地方。他喜欢安静。他从小就喜欢画画。小时候趴在门槛上,拿木炭在地上画。画院里的枣树,画墙头的狗尾巴草,画屋檐下那串红辣椒。后来功课紧了,地里的活也多了,就不画了。他以为自己忘了。可有时候手里閒著,手指头会在地上画。
他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
苍振业站起来,走到墙角,从那口旧箱子里取出一沓东西。他走回来,放在苍向阳面前。
《云山鑑定十二卷》。纸页发黄,边角磨损,用线重新装订过。
一枚铜印章。方形,印钮是一只蹲兽,印文是“静观自得”。
苍振业说:“这是你二伯重新抄的。原稿已经脆得不能翻了。你二伯抄了三个月。他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
苍向阳翻开扉页。
“苍怀璧传苍秉文,苍秉文传苍云山,苍云山传苍厚德,苍厚德传苍远志。五代人,一百四十年。此艺不绝。”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了,合上,把印章握在掌心里。凉的。
他想起小时候,爷爷那间屋总是锁著。他趴在门缝上往里瞧,瞧见架子上摆著罈罈罐罐。有一次爷爷忘了锁,他溜进去,摸了一只铜狮子,狮子嘴里衔著一枚铜钱。爷爷发现了,揪著他耳朵拎出去,骂了整整一顿饭的工夫。那时候他不明白爷爷为什么把那间屋看得比命还紧。
后来他知道了。
铜幣。老鹰崖。小年夜那两颗子弹。
他把印章攥得更紧。
他再次想起大哥的邀请。他知道大哥说的是真心的。他不想让大哥失望。他这一趟回去一定要跟大哥解释清楚。他知道大哥不会拦他的。
他抬起头把大哥对他说的话敘说了一遍,最后说道:“爸,我回去跟大哥解释一下。我相信大哥一定会支持我的。等把工厂这个月的活做完,结了工资,我就回来。”
苍振业点点头,动情地说:“向阳,你好不容易在大城市学了手艺,立稳了,如今又要你回到这个穷乡村,真是委屈了你!”
“爸,没什么的,这也是我的选择。”苍向阳安慰道。
第二天清晨,苍向阳要回南城了。
他站在院门口,拎著包。天赐坐在院里的劈柴墩上,低著头,把怀表贴在耳边。苍向阳走过去,蹲下来,看著弟弟的脸。
“天赐,哥走了。”
天赐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几息,然后移开了。
苍向阳蹲在那里,没有立刻站起来。他看著天赐手里那块怀表——表链从指缝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滴答,滴答,滴答。他伸出手,把弟弟衣领上一根草屑拈掉。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向院门。
“向阳。”身后传来苏玉梅的声音。
他停下来。苏玉梅从灶房里追出来,手里拿著一个布包,塞进他手里。布包是热的。
“路上吃。”
苍向阳接过布包,点了点头,迈出院门。
土路两边的稻田刚插下秧,水面映著晨光,亮晃晃的。他走过那口池塘。池塘还是那口池塘,水面平静,映著天。他想起那年夏天,天赐被王耀武推下水,是王秀竹用竹耙把他拉上来的。那时候天赐还小,瘦得像一根豆芽菜。现在他长大了,躺在擂台上又站起来,走回溪桥村,坐在劈柴墩上听怀表。他不记得那口池塘了。
苍向阳在池塘边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走到村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槐树还在那里。爷爷那间屋的门还锁著。
他转过身,沿著土路往前走。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尘土里。
他在路边等了一会儿。班车来了。
车厢里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包放在腿上。车开动了,窗外的稻田、山丘、村庄往后掠去。他的手伸进包里,摸到那枚铜印章。凉的。他把它拿出来,握在掌心里。印文“静观自得”硌著他的掌心。
他想起爷爷那间锁著的屋,想起二伯雕花时手背上的青筋,想起扉页上那行字——“五代人,一百四十年”。他今年十九岁。等他回去,他就是第六代。
班车在富田乡停靠。有人上车,有人下车。他看见窗外一个老人牵著一个小孩走过。小孩指著路边一棵树说了什么,老人弯下腰听。他想起爷爷。爷爷把这门手艺从北平带到溪桥村,埋了四十八年,然后传给了二伯。现在轮到他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学会。但那个铜印章在他掌心里,已经被焐热了。
班车到南城已是午后。他下车,车站的人流涌过来。他拎著包,走进人群里。他要先去找大哥解释,然后再回工厂,把这个月的活做完。
第148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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