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向阳回南城后,苏玉梅带著苍天赐在溪桥村各处转悠,述说著他的童年往事。她带他去老鹰崖草庐,跟他讲他与陈济仁师父学艺的事。她带他翻山越岭来到野猪沟崖底,讲他出生时的故事,讲得她自己泪流满面,而苍天赐却只是奇怪地看著流泪的苏玉梅,用粗糙的手为她擦拭著脸上的泪痕。这个动作让苏玉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知道,儿子虽然失忆了,但善良的本质没变。
她抓住那只手,贴在脸上,贴了很久。然后她鬆开,笑了笑,说:“走,娘带你去下一个地方。”
虽然这一切的努力看起来没有效果,但苏玉梅没有放弃,依然每天带著他走他走过的地方,对著他讲他的过往,一如她教他小时候说话、认字时的模样。
苍天赐的身体一天天恢復,但记忆却依旧没有任何起色。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转眼暑假已过去十天。
那天吃完早餐,苍振业扛著锄头出门去田间忙农活。苏玉梅收拾完家务,正准备带著苍天赐出去。忽听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她走过去把门打开,王秀竹站在门口,脸上带著笑。
“伯母。”王秀竹叫了一声。
苏玉梅惊喜地道:“秀竹,你怎么来了?”
王秀竹侧过身,让出了身后的四人,说道:“伯母,方老师和几个同学要来看望天赐。所以我就带她们过来了。”
苏玉梅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的几人身上。走在前面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镜片后面是一双温和的眼睛。额头上有汗,一缕头髮贴在鬢角。她一只手提著一箱奶粉,一只手提著一网兜苹果。网兜的细绳把她的手指勒出了两道浅浅的红印。她的身后是三个十三四岁的女孩。走在最前的那个眉眼生得极好,安安静静地站著,不怎么笑。她的右手上拎著一大袋水果,袋子沉沉的,手腕被坠得微微往下弯,但她没有换手。另一个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嘴角一抿就漾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她的手上也提著一袋水果。最后一个拄著拐杖,面容清秀,背著包,瘦瘦的,脸色有些白。这让苏玉梅瞬间想到了自己的女儿,心中不自禁地泛起一阵心疼。
“这是方老师,天赐在吉县一小读四年级时的班主任。这是林若曦,这是宋薇,这是林晚晴。她们都是天赐的同学,专门从县城来看他的。”王秀竹一一指著几人介绍道。
苏玉梅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热情地说:
“快进来,快进来。这么远的路,这么热的天……”
她往院里走,边走边大声喊:“天赐,天赐,你老师同学来看你了。”
听到叫声,天赐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穿著那套浅灰色运动服。怀表用红绳穿了掛在他胸前。他的头髮长了些,不再贴著头皮,软软地搭在额前。他站在堂屋门口,看著一个个走进院子的这些人。
他的目光从方文慧脸上移到王秀竹脸上,移到林若曦脸上,移到宋薇脸上。那目光中没有欣喜,只有空洞,茫然,像看一面空白的墙。
然后他看见了林晚晴。
她站在院门槛外面。门槛有点高,她拄著拐杖,正吃力地把那只不太灵便的脚抬起来。
看到这一幕,天赐的目光缩了一下。他快步衝到林晚晴身边,伸出手,扶住了她的手臂。林晚晴抬起头,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但他扶著她的手,没有鬆开。
他搀著她,迈过了那道门槛。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苏玉梅的手捂住了嘴。她的眼泪涌出来,顺著手指缝往下淌。她没有擦,只是看著天赐扶著林晚晴迈过院门。
王秀竹站在院门边。她看著天赐的背影,看著他的手扶在林晚晴的手臂上。那年池塘边,天赐在深水区扑腾,水花越来越小。她拖过那根竹耙,把耙柄伸向他。他抓住了。他趴在石头上吐水的时候,她蹲在旁边心疼地看著。
她的手下意识地握了一下,空的。她鬆开手,低下头,眼中似有泪花闪烁。
林晚晴迈过门槛后,天赐鬆开了手。但他没有走开。林晚晴往前走一步,他就跟一步。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他不看她的脸,只看她的脚。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跟著。他只是觉得,这个拄著拐杖的女孩,是他想要保护的人。
这一幕让林晚啨想起苍天赐对她的一次次守护。她再也控制不住眼中的泪水,晶莹的泪珠顺著脸颊恣意滚落。她赶忙转过头去,抬起袖子擦了擦,又转过头对著大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不知道,她的脸上依旧有泪珠闪烁。那泪珠在阳光的照耀下份外明亮。
苏玉梅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快步走过去招呼道:“老师,同学,快进屋坐,进屋坐。”
方文慧率先走进堂屋。她把手里的网兜放下,说:“这是林晚晴同学的一点心意。”
她又把另一只手上的一箱精装奶粉放下,说:“这些是我的一点心意,每天早晚给天赐泡上一杯喝,补补身子。”
林若曦和宋薇等人也纷纷把手中的礼物放下。
苏玉梅一边为大家搬来凳子,一边客气说道:“老师同学们这么远来看天赐,还带什么东西呀,太客气了!”
王秀竹帮著苏玉梅搬凳子。苏玉梅又从灶房里端出几只粗瓷碗,提起竹篾暖壶,一碗一碗倒水。
大家在堂屋里坐定了。电扇在墙角转著头,风一阵一阵的。几个人的脸上都掛著汗,苏玉梅又找来几把蒲扇,一把一把塞到她们手里。
方文慧握著蒲扇,没有扇。她看著天赐。天赐站在苏玉梅身后,目光在她们身上扫来扫去。
“天赐。”方文慧叫了他一声。
天赐的目光移到方文慧脸上。
“天赐,你还记得吗?你刚到吉县一小时……”方文慧轻轻地讲述著。讲天赐刚转到吉县一小时的样子;讲他捡起地上的纸屑放进书桌,她任命他当副班长;讲他第一次为林晚晴出头……
天赐听著,努力地回忆著,却一无所获。
方文慧讲完了。王秀竹接著讲。讲她和他小时候一同玩耍的一些趣事,也讲他在学校被王耀武欺负的旧事。尤其是重点说了他被王耀武推入池塘的那件事。当王秀竹讲到他在水中挣扎,她把竹耙伸向他,奋力把他往上拉时,苍天赐的脸上显出了一丝痛苦的神色。但这丝痛苦之色一闪而逝,犹如水面泛起的一丝涟漪。
听了王秀竹的讲述,林晚晴方才知道王秀竹与苍天赐竟有这么深的渊源。她的心中竟莫名地升起了一丝危机感,那是一种心爱的东西即將被他人抢走的感觉。
接下去,林若曦和宋薇也分別讲起了她们眼中的苍天赐。
苍天赐只是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最后大家都把目光落在林晚晴身上。林晚晴没有讲。不是她不想讲,而是发生在她身上的那些事都太过沉重。令她一时开不了口。
恰在此时,苍振业从地里回来了。他站在院门口,看见堂屋里坐著这么多人,愣了一下。然后他看见方文慧,看见那几个女孩,看见天赐站在苏玉梅身后。
“方老师!”他快步走进来,锄头往院墙上一靠,“玉梅,方老师来了你怎么不早说?我也好去弄点菜……”
“不用不用。”方文慧站起来。
苍振业根本不听。他嘱咐苏玉梅准备午饭,自己转身就往外走。他去大哥苍建国家的鱼塘里捞了两条草鱼,去三弟苍守正屋里要了一块腊肉,又从自家鸡窝里捉了一只母鸡。母鸡在他手里扑腾,鸡毛飞了一脸。
苏玉梅在灶房里忙了一个多时辰。风扇吹不到灶房,她的后背湿透了,贴在身上。切腊肉的时候,刀刃在砧板上一下一下,闷闷地响。她想起天赐扶林晚晴过门槛的样子,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切。
饭菜端上桌。腊肉炒蒜,红烧草鱼,母鸡燉汤,几样蔬菜,一碟咸菜。
大家坐下吃饭,边吃边聊。
方文慧问起苍天赐小时候的事。苏玉梅知道方老师的用意。她放下筷子,动情地讲起这么多天一次次重复过的往事……
天赐吃著饭,依旧像在听別人的故事。
吃完饭,方文慧提出告辞。她站起来,林若曦和宋薇也站起来。王秀竹站起来时,看了林晚晴一眼。林晚晴没有动。
“方老师,你们先回去,我想留下来帮天赐恢復记忆。”林晚晴低声说。她的脸红了,头深深地低著。
堂屋里安静了。风扇转著头,风吹过来,又吹过去。
方文慧脸上没有意外,似乎早就知道。她摸了摸林晚晴的头,看著一脸呆愣的苍振业夫妇解释道:“天赐爸妈,这孩子没有母亲,只有父亲,身世可怜,但积极向上,学习拔尖。她在学习上帮了天赐不少,与天赐感情深厚。她留下或许有助於天赐的记忆恢復。”
说到这,她又向大家讲述了一些林晚晴和天赐之间的往事。
听著方老师的讲述,苍振业和苏玉梅的脸色由开始诧异逐渐转为释然和欣喜。
苍振业最后说道:“晚晴同学能留下,我们求之不得。只是这事他父亲知道吗?”
“这点请放心。晚晴是我的乾女儿。平时有什么事都会跟我商量。她在来之前就已经跟我说了她的决定。我帮她说服了她的父亲,得到了他的许可。”
王秀竹听著方老师的讲述,眼睛不自觉地看向林晚晴的旅行包。那旅行包放在堂屋的一角。她来的时候就背著。她们都笑著问她的包里是不是背了好吃的。她只是笑而不答。现在她知道了。那包里装著的一定是林晚晴的换洗衣物。她看向天赐,天赐的目光却落在林晚晴身上。她的心像是被针莫名的刺了一下。
当方老师说出告辞的话时,她转过身,第一个迈出了堂屋的门。院门口的枣树投下一片荫。她走进那片荫里。
方文慧带著林若曦、宋薇和王秀竹走了。苍振业和苏玉梅一直把他们送到路边,看著她们坐上班车。
堂屋里,只留下林晚晴和苍天赐。他们相对而坐。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彼此都不说话,也无需说话。
她把拐杖靠在桌边。拐杖没靠稳,滑了一下,天赐伸出手,扶住了。他把它重新靠在桌边,靠稳了。然后他坐回去,继续看著她。
林晚晴低下头。眼泪落在手背上,她没有擦。怀表在天赐胸前走著。滴答,滴答,滴答。那声音很轻,很稳,像这间堂屋的心跳。
第149章: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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