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晴留下来了。她住在苍晓花的房间。
第二天清晨,苏玉梅起来煮粥时,林晚晴已经在灶房里了。她坐在灶前的小凳上,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还是白的,但有了光。
“你这孩子,这么早起来做什么。”苏玉梅走过去。
“我在家也起这么早。”林晚晴抬起头,“伯母,以后早饭我来做。”
苏玉梅没有说“不用”。她看著林晚晴往灶膛里添柴的手——那双手很瘦,很白,指节却有些粗,是做惯了活的手。她蹲下来,和林晚晴一起添柴。
天赐起来时,粥已经端上桌了。他坐下来,端起碗就吃。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著碗里。粥里臥著一个荷包蛋,蛋白裹著蛋黄,圆圆整整的。他抬头看了看苏玉梅,又看了看林晚晴,不知道是谁放的。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饭,苏玉梅和苍振业下地去了。林晚晴收拾碗筷,天赐坐在劈柴墩上听怀表。她把碗筷端到灶房,泡在水盆里,走出来,站在天赐面前。
“天赐。”她叫他。
天赐抬起头看她。
“我们去走走。”
天赐站起来,跟在她身后。她拄著拐杖走在前面,他跟在她后面。她走得不快,他也走得不快。两个人沿著土路,走过那口池塘,走过晒穀场,走到老槐树下。林晚晴在树荫里站住,转过身,看著天赐。
“你还记得这里吗?”她问。
天赐看著她。
“你妈跟我说过,你小时候在这棵树下蹲著看蚂蚁。王耀武过来,搂住你脖子,把你拖去池塘。”
天赐的目光移到槐树上。树皮皴裂,枝椏伸向天空。他看著,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听怀表。
林晚晴没有再说。她带著他往回走。走到半路,她停下来,蹲下身子,把路边一棵蒲公英连根拔起来,举到天赐面前。
“你看。”她鼓起腮帮子,用力一吹。蒲公英的绒毛散开,在阳光里飘起来,像一片一片的小伞。天赐看著那些绒毛飘过他的眼前,飘过她的头顶,飘向池塘的方向。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林晚晴看见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蒲公英的茎扔在路边,拄著拐杖继续走。
天赐跟上去。
从那天起,林晚晴每天带天赐出去。她不光讲,她还做。讲到池塘,她蹲在塘边,用手撩起水花泼向他。天赐被泼了一脸,愣了一下,然后也蹲下来,撩起水泼回去。两个人蹲在塘边,你泼我,我泼你,泼得袖子都湿了。林晚晴的拐杖倒在地上,她没去捡,只是笑。天赐看著她笑,他也笑。
讲到晒穀场,她拄著拐杖站在场中央,学著天赐当年扎马步的样子,把拐杖横在身前,膝盖弯下去。她弯不下去,拐杖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天赐一个箭步衝上去,扶住了她。她靠在他手臂上,仰起头,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但他扶著她,没有鬆手。
“你以前就是这么扶我的。”她说。
天赐把她扶稳,鬆开手,退后一步。然后他蹲下去,扎了一个马步。脊背挺直,膝盖不过脚尖,纹丝不动。林晚晴看著他,眼泪忽然涌上来。她转过头,把眼泪擦掉,然后拄起拐杖,走到他面前。
“你教我。”
天赐抬起头看著她。
“你教我扎马步。”
天赐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伸出手,把她的肩膀按下去一点,把她的腰扶正。他的手是凉的,但很稳。林晚晴的腿在发抖,拐杖撑在地上,撑不住,她整个人往前倾。天赐从后面扶住她的肩膀,把她扶正。她没有倒。
“你以前,就是这么做的。”她说。
林晚晴每天带天赐出去,村里人都看见了。他们常常看见一个拄著拐杖的女孩走在前面,苍家那个失忆的儿子跟在后面。他们走过池塘,走过晒穀场,走到老槐树下。
有人问苏玉梅:“那闺女是谁?”苏玉梅说:“天赐的同学,城里来的。天赐病了,她来帮他补习功课。”
又有一次,苏玉梅带林晚晴和苍天赐去赶集。卖菜的张婶问:“这是谁家闺女?”苏玉梅看了看林晚晴,说:“我乾女儿。”
林晚晴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尖。她的眼睛红了。
她每天拄著拐杖走过溪桥村的土路。路边的狗尾巴草扫过她的脚踝,池塘的水面映著她的影子,老槐树的叶子落在她肩上。她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天赐的笑容越来越多,眼神也越来越灵动。他开始主动帮林晚晴搬凳子,帮她拿拐杖,帮她把她够不著的东西从架子上取下来。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帮她做这些。他只是做了。
转眼间,半个月过去了。那一天,苏玉梅从地里回来,看见灶房里林晚晴在切菜,天赐坐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在两个人脸上,一明一暗。林晚晴切著菜,嘴里说著什么,天赐听著,嘴角弯著。苏玉梅站在灶房门口,没有进去。她转过身,在围裙上擦了一下眼睛,然后走进堂屋,把刚从地里摘回来的菜放在桌上。
那天晚上,停电了。
堂屋里的电灯忽地灭了,风扇的扇叶慢慢停下来,嗡嗡声消失了。整个世界忽然安静。只有窗外的虫鸣,一声一声,远远近近。
林晚晴正坐在天赐对面。灯灭的瞬间,她的手下意识地伸出去,碰到了天赐的手臂。天赐的手翻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凉的。两个人都没有动。
苏玉梅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別怕,我去找蜡烛。”
火柴擦亮的声音。一朵小小的火苗在黑暗中亮起来,照著苏玉梅的手。她举著火柴,从灶房的抽屉里摸出半截蜡烛。火苗凑上去,烛芯燃起来,黄黄的光晕在堂屋里慢慢漾开。墙上的影子晃了晃,稳住了。
苏玉梅把蜡烛立在桌上。烛火跳了跳,光照在天赐脸上,照在林晚晴脸上。他们的手还握著。林晚晴低下头,把手抽出来,放在膝盖上。天赐的手空了,停了一会儿,也收回去了。
林晚晴看著那朵烛火。火苗在蜡烛上轻轻摇晃,把整个堂屋都照得昏黄昏黄的。墙上的影子也跟著晃,像水里的倒影。她看著那光,忽然想起几年前的一个晚上。
那天晚自习后,天赐送她回家。路过一盏路灯,灯光黄黄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问他:“你从小到大,记得最深的是什么?”他想了很久,说:“我娘在油灯下教我写『人』字。那画面很温暖,那声音很温柔,很有力量。”她一直记著这句话。
“可不可以將这一情景再现,也许……”
想到这,她抬起头,对正忙著收拾家务的苏玉梅叫道:“阿姨。”
苏玉梅停下手中的活计,转头问道:“晚晴,啥事?”
“天赐曾经跟我说过,他记得最深的,是您在油灯下教他写『人』字时的情景。我想,我们是否可以將这一情景再现出来?”
苏玉梅看著林晚晴,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她端著一盏煤油灯走出来。灯座上积著灰,玻璃灯罩已经熏黄了,边角有一道细细的裂纹,用胶布贴著。她把灯放在桌上,拧开灯头,往灯座里添了些油。然后她划亮火柴,凑到灯芯上点燃。
火苗跳了跳,稳住了。光晕从玻璃灯罩里透出来,黄黄的,温温的,在桌上铺开一小片。墙上那张旧报纸被照亮了。报纸已经泛黄,边角捲起,上面的铅字褪了色。她把那张报纸小心地撕了下来。
这时,苍振业刚从三哥苍守正家回来。兄弟俩商量办酿酒坊的事,说到一半停电了,他便回来了。
苏玉梅看到苍振业回来,赶忙叫他找一支毛笔过来。
苍振业想了想,拿著手电筒到里间的抽屉里找到一支毛笔和一瓶墨汁。那是天赐小时候用过的。他把笔递给苏玉梅,好奇地问她要这些东西干啥。苏玉梅说了林晚晴的想法。苍振业也觉得可行。
苏玉梅將旧报纸在桌子上摊开,又將干硬的笔头在水碗里泡了泡,然后蘸满墨汁,在旧报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人”字。这“人”一撇,一捺,墨汁饱满,在烛光里泛著湿漉漉的光。
她放下笔,走到天赐面前,拉起他的手坐在桌前。
天赐呆呆地看著这一切。这一切是那样的熟悉,熟悉到让他心头髮颤。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指著报纸上的人字,指尖在人字上虚划,边划边说:“天赐,你看,这是人字,一撇,一捺,顶天立地,就是人。”
“做人,骨头要硬,心要正。”
她抓住苍天赐的手,带著他的手指,在那一捺上慢慢滑过。油灯的光晕照在报纸上,照在这个大大的“人”字上,泛著光。那光是黄的,温的,像许多年前的那些夜晚。那些夜晚,这盏灯也是这样亮著,火苗轻轻摇晃,把母子俩的影子投在墙上。她握著他的小手,一笔一画地描。他学得很慢,一个“人”字,写了上百遍才写端正。但她没有放弃,他也没有。
天赐的手指在她的掌心下轻轻颤抖。
那光,那声音,那粗糙的纸面,那墨汁的气味……这些东西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涌过来,衝破那层灰濛濛的雾,撞开了那间空荡荡的屋子。
此时,怀表在他胸前走著,滴答,滴答,滴答。那声音穿过混乱的画面,稳稳地落在他耳朵里,像一根线,把所有碎片串了起来。
他的手猛地一颤。
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光劈进来,把所有黑暗都照亮了。
他看见了在他很小的时候,油灯下,娘握著他的手,在报纸上一笔一画地描,一撇,一捺,“骨头要硬,心要正。”那是他学会的第一个字。
他看见了老鹰崖。师父坐在草庐里,面前的粗陶杯映著窗外的雪。师父的手搭在他腕上,教他摸骨寻径。
他看见了擂台。自己倒下去,血从嘴角涌出来……
他全看见了。
他的眼泪涌出来。没有声音,只是顺著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报纸上,洇开那个“人”字。
“娘。”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破碎,像石头从乾涸的河床上被一块块搬开。“娘,我记起来了!我全记起来了!”
苏玉梅愣住了。她的手停在天赐的手背上,一动不动。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她的眼泪落下来,砸在天赐的手指上。
她一把抱住了他。她的脸埋在他的头髮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天赐的手慢慢抬起来,环住了她的背。
阴影里站著的苍振业,此刻也是泪流满面。这个很少哭的汉子,此刻已是泣不成声。他上前一步,张开大手,將痛哭的母子俩紧紧抱住。
林晚晴坐在他们身后。她也想上前与他们拥抱在一起,但不敢。她只能在一旁安静地看著。看著苏玉梅抖动的肩,看著天赐环住母亲的手,看著苍振业把母子俩紧紧抱住。油灯的光晕把这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在一起。她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的眼泪滴落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凉凉的。
天赐从母亲肩上抬起头,越过父亲的肩膀,看向坐在阴影里的林晚晴。她的脸上还有泪痕,嘴角却弯著。他想起她拄著拐杖站在晒穀场中央,学他扎马步的样子;想起她蹲在塘边,撩起水花泼他的样子;想起她吹散蒲公英时,绒毛飘过她头顶的样子。
“晚晴,谢谢你!”他说。
她点了点头,对著天赐笑了笑。眼角的泪光在昏黄的灯下闪烁。
窗外,虫鸣一声一声。油灯的火苗轻轻晃著,把整个堂屋都照成了旧日的顏色。
怀表在天赐胸前走著。滴答,滴答,滴答。那声音很轻,很稳,像这间堂屋的心跳。一家人依旧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很久,很久。
第150章: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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