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园村。
油灯暖黄的光晕,照亮了享堂改造的客厅。
八仙桌前,梁小鼠就著一块油润的红烧肉,扒拉了碗里最后一口米饭。
桌子中央还剩下大半盘红烧肉,梁小鼠小心翼翼打量了一眼坐在桌对面,一直沉默著的徐蝉。
从上桌吃饭时算起,徐蝉只在最开始浅尝了几口,之后就几乎没怎么动过筷子。
“蝉哥儿,今天下午,我真不是故意偷听的。我就是看林福生那老头一声不吭地跑到你家门口,担心他找你麻烦,才跟了过来。”
徐蝉撑著脑袋,“我没怪你,只是在想事情。”
梁小鼠鬆了口气,“蝉哥儿,想事情可以等会儿再想嘛!先吃饭!这红烧肉味道是真不错,等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徐蝉无奈笑笑,就又往饭碗里夹了几块肉。
刚入夜,林福生气势汹汹过来的时候,徐蝉还以为他又想来找自己麻烦。
没想到他就这么扭扭捏捏地从身后拎出个食盒,说是做多了,扔了可惜。
把食盒在桌上放下,林老头就又这么气势汹汹地走了。
中午的馒头也就算了,谁做饭会多做这么多肉?
不过有一说一,他这手艺確实不错。
也可能是他女儿做的。
红烧肉软糯,燉得极烂,轻轻一抿就化了,就不说肉了,光就著酱香味的汤汁,都够下一碗饭了。
另一盘青菜也做得爽口。
“剩下的肉你吃吧,我晚上胃口不太好。”
“真的都给我吃吗?”
“嗯。”
得到徐蝉的许可,梁小鼠端起盘子,就把红烧肉都扫进自己的碗里。
米饭已经吃完了,梁小鼠也不在意,哐哐几口,就把剩下的小半盘红烧肉硬造完了。
就连肉汁也不浪费,端起碗,一口便抿了。
徐蝉都有点惊了。
早上樑小鼠就吃了大肉包,烧饼,炒麵,中午又干了好几个大馒头,也不知道他那瘦竹竿似的身材,哪来的这么好胃口。
看到徐蝉的目光,梁小鼠尷尬地笑笑,“以前饿怕了!嘿嘿!”
“这么吃你都不嫌腻?”
梁小鼠略微思索,“如果能再来个甜品就好了。”
徐蝉突然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梁小鼠疑惑,“蝉哥儿,怎么了?”
“你要的饭后甜品,来了。”
……
……
借著月色,五名腰间掛著短刀,蒙著脸的杀手贴著满是荒草的小路,翻进了墓园边缘的柵栏。
从这个捷径翻进来,直接便能看到相对豪华的墓穴,少数被改造为住房的享堂中,偶尔传来些嘈杂的人声。
带头的蒙面人转头,压低声线,“目標就在最里边的享堂,动作快点,杀完就撤!”
后头四位,默契地迅速跟上。
“不对!”
向前走了几十步,站在最后头的胖子突然停下脚步,语气中带著一丝困惑,“这个墓碑,咱们是不是刚刚走过?”
旁边的瘦高个愣了一下,顺著胖子的目光看去。
一块略微有些倾斜的墓碑,缠绕著藤蔓,只露出半截石面,看不清字跡。
碑前放著一束早已枯萎的菊花。
“好像……是走过,”瘦高个的声音有些发虚。
“该不会是看错了?”
与附近相对乾净整洁的墓碑相比,这个有些破败的墓碑著实有些特別。
领头的蒙面人没有说话,只是转身换了相反的方向,示意身后的四人跟隨。
又是几十步。
看著眼前缠绕著藤蔓的墓碑,胖子忍不住惊叫了一声。
“淦!怎么又回来了?”
“鬼打墙!?”
瘦高个慌了。
500两银子,杀一个无权无势的少年,还是住在墓园这种鬼地方,这个悬赏本身就带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为了赏金,这个东拼西凑的队伍才硬著头皮进入墓园。
只是没想到,还没见到那个叫做徐蝉的少年,就已经遇到了如此诡异的危机。
“完了!完了!遇到鬼打墙,我们永远都出不去了!”
“放屁!”
带头的蒙面人厉声呵斥,试图压下心底的不安,“不过是障眼法!咱们再换个方向……”
一边说著,蒙面人抽出短刀,抬手就要往一旁的墓碑上砍去。
“老大!”
同伴的惊呼声,在蒙面人的耳边逐渐模糊,眼前的墓碑在面前逐渐放大扭曲,荒草和藤蔓摇曳,像是无数只手在拉扯著衣角。
连带著意识也陷入混沌。
……
……
消失了。
墓园內,六个突然出现,对自己怀抱恶意的目標,就这么凭空在自己的灵感中消失了。
徐蝉猛地转头,看向客厅左侧柜檯上的黄色纸扇。
下午清理屋子时,梁小鼠已经將扇子合拢。
只是,那柄涂抹著硃砂线条的纸扇,不知何时又重新展开。
徐蝉凝视著逐渐在纸扇前显形的模糊人影,“你做的?”
“举手之劳。”
伴隨著温和的嗓音,人影的形象,逐渐清晰起来。
年约四十上下,眉骨高耸,肤色偏黑,杂乱的头髮用一根麻绳隨意地束在脑后。
徐蝉的身旁,梁小鼠也站了起来,警惕地看向柜子前的空气,“蝉哥儿,你在和谁说话?”
“马一禾。”
徐蝉顿了顿,“是你吧。”
柜檯上的黄纸扇,是前任黑羽卫马一禾留下来的。
享堂的三开间里,还有不少马一禾的个人物品。
很明显,他离开的很仓促。
徐蝉也多少猜测过,这位在自己之前,驻扎在墓园的黑羽卫可能在某次任务之中丧命。
因此今天清理屋子的时候,徐蝉和梁小鼠將他的个人物品都收拾了起来,准备明天早上带去役卒所,让素素转交给这位黑羽卫的亲属。
如果有有价值的物品材料,也可以废物利用,兑换成自己的善功。
没想到,这位黑羽卫自己就回来了,还是以阴魂的形式。
他已经死了。
但是没死乾净。
马一禾打量著徐蝉,眼角带著笑意,“是我。现在是你在驻扎墓园……新人黑羽卫,刚刚从役卒晋升的?”
徐蝉皱了皱眉,“昨天晋升的。你看的出来?”
“墓园的驻扎任务,每月3个善功。有能力的资深黑羽卫不会选择这里。驻扎任务中,有更高额善功奖励的住所。”
“是吗?我在驻扎任务的列表上只看到了墓园。”
马一禾两手虚扶著柜子的边缘靠著,姿態相当放鬆,“这也正常。奖励高的驻扎任务,都被黑羽卫们抢光了。其他接不到驻扎任务的黑羽卫,通常也会选择条件好的住宿地点,酒楼,普通点的宅子。”
“会愿意为了3个善功,选择住在墓园的,只有新晋的黑羽卫。”
原来如此。
徐蝉暗自思索,比如素素,她在役卒所工作,应该也算是驻扎任务,每个月收入的善功肯定要比自己高不少。
马一禾瞥了一眼还在茫然地观察著空气的梁小鼠,“而且,你还带了个似乎没什么特长的役卒隨从。缺钱,缺善功,也缺术法的传承,这是从役卒晋升的黑羽卫的標准配置。”
原来是贫穷暴露了自己。
徐蝉:“所以,你这个既不缺钱,又不缺善功,也不缺术法传承的资深黑羽卫,怎么就选择了住在墓园?”
“你应该能看得出来,我擅长风水……”
马一禾在袖子里掏了掏,却什么都没有掏出来,“哈哈,本来想给你展示下我的罗盘,可惜,我这个状態,没能把罗盘带上。总而言之,选择住在墓园,是因为我比较喜欢阴宅。”
徐蝉:“看得出来。你人都死了,还不忘回来。该不会还想赖在这里不走吧?”
马一禾抖了下袖子,恢復严肃神態,“我回来,是为了告诉靖夜司真相,关於林福生的真相。”
“林福生?”
“这位守墓人老头,对驻扎在这里的黑羽卫都很反感。关於这点,你应该也有感觉到吧?”
徐蝉抹了抹嘴角,擦拭了下红烧肉残留的汁水,“嗯,有感觉到。”
马一禾冷哼一声,“这个老头不对劲!我一开始,便觉得他有问题!”
“他经常出入地下的老峪城,说是在寻找收敛曾经战友的尸骨。”
“可笑,可笑!呵,地下多的是疯子,强盗,邪祟。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他却从来没有出过事!”
“我暗中对他进行了调查,接近了真相。”
“所以,我便在地下执行任务时,被他害死了。”
说著,马一禾在身后捏了个手诀。
阴风起。
暗紫色煞气在空中凝聚。
隨著煞气现形,马一禾虚幻的身躯,也逐渐变得清晰。
“林福生將整个墓园,都布置成了一个巨大的阵法!”
“他想要將这里居住的生灵和死者一併献祭。”
“然后,將自己转化为邪祟!”
马一禾语气加重,“我必须阻止他!”
徐蝉配合地问道,“你准备怎么做?”
“破坏阵法!”
马一禾似笑非笑地看向徐蝉,“但是,风险很大。一旦被林福生发觉,所有人都会被剥夺生命,无处可逃。”
“新人,既然你加入了靖夜司,应该有为除魔卫道牺牲的准备了吧。”
半空中暗紫色的煞气,不断连接,形成了诡异的纹路,与地脉的阴气呼应,穿过享堂,向著屋外不断延伸。
墓园地面深处的阴气,如同巨蟒翻身一般,滚动著,缠绕成一团,混乱之中,带著某种秩序的美感。
梁小鼠目瞪口呆地看著肉眼可见的马一禾,以及不断向著自己和徐蝉逼近的煞气。
刚刚梁小鼠还恨不得能够立刻看到幽灵,现在梁小鼠只希望自己什么都看不到。
这是生死操之於人手的恐惧。
梁小鼠冷汗直冒,浸湿了后背。
“无处可逃?”
徐蝉將手伸入自己墨蓝色长衫的內侧,从內衬的软甲衣的腰侧卡槽,取出了孙屠的杀猪刀。
隨著阴气灌注,杀猪刀的刀身,血红色的煞气如同火光突然爆燃。
正在逼近的暗紫色煞气,猛地从徐蝉和梁小鼠的面前,被挤压般排开。
马一禾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
“这杀猪刀,有点意思。就是跟你的气质不是很配。”
“有用就行。”
徐蝉握紧杀猪刀。刀尖径直指向马一禾。
马一禾凝视著杀猪刀,语气软了下来,“你误会了,我只是在惊讶。以你这个年纪,就能从役卒晋升黑羽卫,很有潜力。
在血红色的煞气包裹之下,杀猪刀的边缘,闪烁著邪异光芒。
这把刀,伤过邪祟。
当然也能伤到与此地风水融合的自己。
既然眼前这个新人黑羽卫展示了超出预估的实力,马一禾也略微修正了自己的態度,“你不应该死在这里,我会想办法让你安全离开。”
徐蝉挑了挑眉,“既然知道了此地有邪魔作乱,我不会离开。”
“有志气!不过,这处阵法与整个墓园相连,不好对付。如果不知深浅,隨意破坏阵法,很可能会將此地所有的生灵害死。”
“新人,你手头的善功怕是不够扣的。”
徐蝉表情平淡,像是无关痛痒,“大不了善功清零。既然加入了靖夜司,我已经有为除魔卫道牺牲的准备了。”
马一禾的身影剧烈波动了一下,停顿了几秒,才咬著牙说道,“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徐蝉点点头,“咱们两个黑羽卫一起合作,我不信除不掉那个邪魔!”
马一禾狰狞地笑著,“好,好,好。那咱们便一起,除魔卫道!”
说著,马一禾的手指在享堂的角落一点,墙角的数盆绿萝盆栽的泥土中,飞出一摞摞黄纸,混著一条猩红的舌头。
黄纸在空中凝结成一团,以舌头为中心,逐渐塑形成头颅的形状。
徐蝉默默看著黄纸人头,没有动作。
马一禾的阴魂出现时,徐蝉就已经在考虑著怎么將这个冰冷的同僚,变成温暖的善功。
结论是,虽然这位前任同僚已经死了,但是还是很难杀。
黄纸扇本身没有太多特异之处,並非是他阴魂寄宿的本体,只是个引子,用来接引阴魂与墓园的风水阵法相互融合。
就算毁掉黄纸扇,也无法伤到他分毫。
至於直接用杀猪刀攻击他的阴魂?
正如马一禾所说,阵法与整个墓园相连,如果不知隨意破坏阵法,很可能会將此地所有的生灵害死,同时让自己的善功清零。
阴气的走向,徐蝉看得清。
但是这暗紫色煞气连接的诡异纹路,以及地下阴气的形成的阵法,徐蝉看不懂。
半点也看不懂。
老实说,马一禾的阴魂本体强度,根本比不上自己遇到的蜣螂虫邪祟,可是这位黑羽卫生前掌握的种种手段,还有相对擬人的智慧,对付起来却比邪祟还麻烦。
“我准备好了。”
马一禾伸手一引,塑造完成的黄纸人头,便被接引到他的肩膀旁边。
吱呀。
享堂客厅的两扇黑漆大门,无风自动,向外敞开。
马一禾没有回头看徐蝉,便向著门外走去。
“嘻,新人,不怕死的,你就跟上。”
“嗯。”
徐蝉握著杀猪刀,紧隨其后。
客厅內,梁小鼠跺了跺脚,从一旁的包裹中取出缠著白布的哭丧棒。
这是徐蝉成为黑羽卫后,靖夜司发放的標准制式装备。
由於夜啼郎小花不幸损坏了梁小鼠的旱菸袋,因此徐蝉便將哭丧棒交给梁小鼠使用。
如今正好用上。
梁小鼠,你能行的!別叫蝉哥儿看不起!
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梁小鼠拎起哭丧棒,跟在徐蝉身后,踏出了客厅大门。
呼!呼!呼!
门外的景象,与享堂內完全不同。
暗紫色的煞气,在享堂的上空疯狂舞动著,骇人得向著四面八方辐射,连接著墓园的各个墓穴。
远处无声。
近处也无声,却能明显感受到恐怖的风压。
浓厚的暗紫色煞气围著徐蝉和梁小鼠身边打转,对比之下,杀猪刀的血红色煞气撑起的狭小防御圈,显得岌岌可危。
享堂的正对面,站著个小脸尖下巴,皮肤白皙的小女孩。
女孩身上宽大的青色袄子,在风压的催动下,胡乱地膨胀著扭曲著。
但是女孩却仿佛没有任何的知觉,只是闭著眼,呆呆地站著。
安安。
墓园管理人林福生的孙女,林念安。
“林福生那个老东西,连自己的孙女都不放过,用来当做阵法的核心。”
马一禾一脸悲悯神色,“想要处理墓园的阵法,我需要先让这个女孩解脱。”
徐蝉走在马一禾的身边,“我听安安说,她和你的关係好像还不错。”
马一禾愣了一下,隨即语气决绝,“那又如何!为了破除阵法,除魔卫道,一个小女孩算不了什么!更不要说,这还是林福生那个老头的孙女!”
“他自己造的孽!他孙女来偿还,也是应当!”
徐蝉:“哦。”
徐蝉身后,梁小鼠舔了舔舌头,“蝉哥儿,咱们怎么办?”
这个死去的黑羽卫,胡说八道,完全把自己和蝉哥儿当傻子来糊弄。
但是他確实有著不俗的术法造诣。
梁小鼠只能调动著所有想像力,回想著浓郁的红烧肉的香味。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原本已经开始打退堂鼓的梁小鼠,又重新站直了腰板,隨时准备动手。
“你这法器挺別致的。”
徐蝉突然看向马一禾身旁的黄纸人头,“尤其是那个舌头。”
“额?”
马一禾一时有些懵。
徐蝉的反应,完全超出了马一禾的预料。
要不,你当场认怂,我放你离开。
要不,你为个素未谋面的小女孩拼命,我也能理解。
你突然问我的法器,是几个意思?
马一禾咧了咧嘴,“我就照实说了。这舌头,是我从一名邪修身上取的,炼製为法器。怎么,你瞧不起?”
“不,我还挺好奇的。”
“呵呵,也是,你一个没有师门传承的黑羽卫……好奇也是正常。”
“这种將人体炼成法器的方法多吗?”
“不算常见,会的人也不少。我主修的是风水,炼尸,嘿嘿,算懂一点。那些大门大户就不说了,缝尸匠,赶尸的,绣娘,他们也都懂点。”
“可以炼手吗?”
“手?”
徐蝉点头,“我比较喜欢手。”
马一禾的眼睛亮了一下,“手,当然能炼!怎么?想学,我可以教你。不过,等我先处理完这个阵法……”
没想到这个黑羽卫后辈,还是个同道中人。
马一禾勾起愉悦的笑容,食指驱使著黄纸人头,向著安安靠近。
突然,一阵冰冷的寒意。
杀猪刀的刀尖,顶在了马一禾的背后。
马一禾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脖子向后扭转了个夸张的角度,两只眼直勾勾看向徐蝉,“怎么?现在就要翻脸?”
“现在教我。”
“……你是说炼尸?我不是说了,等我破坏阵法,杀了林福生那老头之后,咱们有的是时间。”
徐蝉一脸诚恳,露出纯真的笑容。
“等不了,我很急。”
第27章 风水阵法,炼尸法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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