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岩伸出手掌,慢慢握拳,骨节发出几声轻响。
“明劲,是刚劲,是整劲。一拳打出,筋骨齐鸣,力从地起,经过腰胯,传到肩膀,送到拳面。全身的劲儿拧成一股,砰地打出去,乾脆利落,不留余力。”
“就像拉满的弓,箭一离弦,弓弦还在颤。”
他说著,隨手一拳打出。
“啪!”
拳风在空中炸开一声脆响,像甩了一鞭子。
离得近的几个弟子嚇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赵岩收了拳,面不改色。
“明劲的特徵是什么?是脆,是整,是乾净。打在人身上,皮肉疼,骨头震。”
他继续说道:“明劲之上,是暗劲。”
“暗劲不是蛮力,是筋骨皮肉之间那股绵绵不绝的劲儿。到了这一步,桩功需得大成。桩架浑然一体,气血充盈如满潮,出拳时看似不重,劲力却能透进五臟六腑。”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一下身边的木人桩。
“啪”的一声,不重,像是隨手一拍。
可那根碗口粗的木桩却猛地一震,桩身发出“咯吱”一声闷响,像是从里面裂开了。
“暗劲的特徵是什么?是透,是绵,是后劲。打在人身上,皮肉不疼,骨头不碎,可五臟六腑像是被人攥了一把,喘不上气,使不上劲。”
“明劲伤人皮肉,暗劲伤人臟腑。”
弟子们面面相覷,有人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暗劲之后,是化劲。化劲,是劲力的最高境界。到了这一步,桩功圆满,周身气机流转无碍,劲力收发由心。一拳出去,可刚可柔,可明可暗,全在一念之间。”
他拿起一碗水,往空中一泼。
水花四溅的瞬间,他一掌拍出。
没有声音。
那些水珠像是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猛地倒卷回去,啪地落在地上,聚成一摊。
“化劲的特徵是什么?是化,是借,是隨心所欲。对方的劲力打过来,能化掉。自己的劲力打出去,能借对方的势。到了这个境界,周身浑然一体,无处不是拳。”
弟子们看得目瞪口呆,大气都不敢出。
赵岩接过陈旺递来的布巾,擦了擦手,语气恢復如常。
“明劲、暗劲、化劲,是武道的三重关卡。再往上,就不是你们现在该操心的了。桩功没站好,气血没充盈,想那些都是空中楼阁。”
他扫了一眼在场的弟子,语气淡淡的:“你们现在有大半人连明劲的门槛都没摸到,就別想那些有的没的了。老老实实站桩,比什么都强。
弟子们纷纷低头,不敢吭声。
许清听得入了神。
这些话,陈旺师兄也零零碎碎地讲过,可从师父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像是散落一地的珠子,突然被人用一根线串了起来,桩功、气血、明劲、暗劲、化劲,一层一层,清清楚楚。
他正想著,赵岩的目光忽然扫了过来。
只是一眼。
许清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头老虎盯上了。
那道目光不重,却像两把刀子,从头到脚把他剖开,骨头缝里的东西都藏不住。
他浑身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后背发凉,像是大冬天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赵岩的目光在他身上只停了一息。短到旁边的弟子都没注意到。
可许清觉得那一息像一辈子那么长。
赵岩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讲授。
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清站在最后头,心跳如鼓。
他不確定师父看出了什么,可他知道,师父的眼睛太毒了,什么都瞒不住。
赵岩又讲了一刻钟,便摆了摆手:“今天就到这儿。都好好琢磨,別光站著不动脑子。”
弟子们纷纷散去。
赵岩背著手,不紧不慢地往后院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落在许清身上,只一瞬,又收了回去。
然后他走了。
许清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难道师父知道了自己杀了刘三的事?
这怎么可能?!
可师父最后那一眼,意味深长,分明是看出了什么。
许清心臟砰砰直跳。
师父会不会惩罚自己?会不会把自己赶出武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师父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也许只是多看了一眼,自己想多了。
......
师父一走,练武场又热闹了起来,可许清却感觉周围的气氛不太对。
院里的师兄弟从旁边走过,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之前的羡慕和眼热,而是——嘲笑。
吴明远那几人看他的眼神又和以前一样了,冷漠,一脸嫌弃,像是看一个不相干的人,又像是看一个已经用完的东西。
“听说了吗?內院传出来的消息,许清这中下根骨,明劲就到头了,暗劲的门都摸不著。”
“真的假的?那他现在的进境......”
“进境快有什么用?根骨不行,到了明劲就卡死了。就像一口井,再能挖,底下没水了,挖再深也是白搭。”
“那武馆给他吃肉喝药汤,岂不是糟蹋了。”
“给一个到不了暗劲的人吃那么好,可不就是白白糟蹋银子。”
两个师兄从许清身边走过去,没有刻意压低声音,甚至故意说得大声了些,像是专门说给他听的。
秦良从旁边凑过来,拍了拍许清的肩膀,笑著说:“许师弟,你咋才回来?差点就错过了师父讲授桩功。”
他也听到了刚才两人的话,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又笑著宽慰:“別理那些人。吃不上葡萄说葡萄酸,你要是不行,他们更不行。”
许清笑了笑:“我没放心上。”
他是真的没放心上。
他清楚自己练武靠的不是根骨,而是金手指命格。
“那就好。”秦良靠近了些,压低声音,“吴明远那些人,你以后也不用再搭理。他们之前对你热乎,是因为觉得你是人才,有利用价值。现在听说你只能练到明劲,翻脸比翻书还快。这种人,不值得交。”
许清点了点头,没说话。
秦良又说:“对了,梁虎不来了。昨天回家,今天没回来。他满仨月了,听说是彻底不练了,觉得自己练不成,不白花钱了。”
许清目光动了一下。
梁虎,那个老实木訥的瘦小身影。沉默寡言,练功刻苦,可练了三个月,还是没什么长进。桩功站不稳,五行拳打不出样子,连入门都摸不著。
许清想起他蹲在角落里一个人吃饭的样子,想起他被周文、徐庆使唤时低头应承的样子,想起他站在木人桩前流著汗打拳的样子......
走了也好。
武馆这地方,不是什么人都待得下去的,早走早省心,省得白花银子。
他抬起头,看见练武场上来了个新面孔。
一个黑瘦少年,和他差不多高,穿著一身半新的灰布衣裳,正彆扭地站著桩功。
双腿弯得不够,腰也塌著,整个人歪歪扭扭的,像一根被风吹斜的树枝。
秦良看了一眼:“哦,新来的,叫孙平。昨个拜的师,好像是你们黑水湾那边的,你认识吗?”
许清仔细看了看。
那少年侧过脸来,轮廓有些眼熟。
他认出来了。
孙平。正是先前鱼栏里问奔雷武馆收不收徒的那个孙家少年。
前几天,孙平他爹走大运,也打到了一条宝鱼,又借了点钱,送他来学武。
许清站在原地,看著他站桩。
他的姿势不对,膝盖弯得太浅,腰塌著,肩膀耸著,整个人像是在受刑。
可他没有停,咬著牙,脸上的肉都在抖,腿肚子打颤,就是不倒。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天来武馆的样子。
也是这样,什么都不懂,笨手笨脚的,站在练武场上,心里全是忐忑和期待。
他看了几息,转身回房换上了练功服,踏上梅花桩摆开了桩架子,沉肩坠肘,含胸拔背,气沉丹田,一气呵成,稳稳噹噹。
不远处传来孙平摔倒的声音,“扑通”一声,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嘶了一声。
许清没有回头。
第十八章 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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