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武馆,內院。
赵岩端著茶碗,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听完陈旺的话,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许清一拳重伤韩豹的消息,终於传进了武馆。
昨日,许清回来说掛职办妥了,赵岩只当一切顺顺噹噹,没多问,也没多想。他压根不知道衙门里还有那样一场比斗。
此刻陈旺站在他面前,气喘吁吁地把经过一五一十地倒出来,他才知道......那个被他摸骨定为“中下”的少年,昨天在衙门的演武场上,只出了一拳,就打趴了他死对头的得意弟子。
“一拳?”他问。
“一拳!”陈旺用力点头,声音里带著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激动,“奔雷武馆那个韩豹,跟长风武馆的邓岳打了半天才贏,可在许师弟面前,连一拳都没接住。我听到消息后找齐捕头问了,他亲口说的,衙门里的人都看见了。许师弟打完,连口气都没喘,跟没事人一样。”
赵岩放下茶碗,沉默了很久。
那个韩豹,他听史家武馆的老史提过一嘴。
老史说,奔雷武馆今年收了几个好苗子,其中一个就是韩豹。
老史还说,西城他们这两家武馆,越来越难了。好苗子都往东城跑,剩下的歪瓜裂枣才轮到他们。
可现在,许清一拳就把那个“好苗子”打趴了。
赵岩的目光动了动,心里翻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意外,不是惊喜,而是一种......动摇。像一棵长了几十年的大树,根扎得很深,可忽然有一阵风吹过来,树冠开始摇晃,连带著地下的根须都在微微颤动。
他忽然开始怀疑自己。
怀疑自己这些年一直信奉的东西。根骨决定一切。师父是这么教的,书上是这么写的,他这辈子也是这么看的。
根骨上佳的人,才能走得更远。根骨中下的人,明劲差不多就到头了,突破暗劲的希望不大。
可许清呢?中下根骨,二十天明劲,一拳打趴奔雷武馆好苗子。
他的根基扎实得不像话,实力强得不像话,进境快得不像话。这真的是一个“明劲就到头”的人该有的样子吗?
特殊体质真的只在前期有用?师父说的话,书里记载的,会不会有错?许清的体质会不会不一样?他能不能走到暗劲?甚至......更往上?
赵岩不敢想了。
“师父。”寧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温和却认真,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许师弟昨天回来,只说了掛职的事,一个字都没提贏了奔雷武馆的人。他不是没机会说,是不想说,是不愿张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岩的侧脸上:“这样的人,不邀功,不张扬,重情知恩,心性上佳。练拳又肯下死功夫,进境快,实力强。无论在哪个角度衡量,他都值得去培养。”
赵岩沉默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一下,一下,又一下。那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亭子里,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
寧云又道:“师父,弟子知道他根骨中下。可根骨是死的,人是活的。也不是没有中下根骨突破暗劲的先例。”
他的声音又篤定了些:“我觉著许师弟就能突破暗劲。不是盲目地信,是看了这些天,是真的觉得他能成。”
他抬起头,目光里带著一种少有的郑重:“以许师弟现在展现的实力,他若是突破了暗劲,咱们武馆也算有了能扛旗的人。”
他又顿了顿,看向赵岩,一字一句地说:“师父,这样的人,您不培养他,培养谁?”
赵岩抬起头,看了寧云一眼。
他的目光浑浊,里面有犹豫,有挣扎,还有一丝......畏怯。那畏怯藏得很深,像一个结了痂的伤口,外面看著是好了,可用力一按,底下还是疼的。
他不怕花银子。赵家武馆虽说不算大富,可几枚丹药、几碗药汤、几斤肉食还算不上什么。他怕再看走眼,再倾注心血,再被辜负。
楚升的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十年了,还没拔乾净。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那口气很长,像是要把胸腔里的东西都倒乾净。
“等他回来,让他过来一趟。”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寧云的眼睛亮了一下,笑了。
他知道师父有了决断。
......
从小姑家走后,许清便回了武馆。
他还没来得及换下那身皂衣,就被叫到了內院。
亭子里,赵岩坐在太师椅上,寧云依旧陪在身侧。两人面前的桌上摆著一个小瓷瓶,白釉,瓶口用蜡封著。
许清走近,低头恭声叫了一声:“师父。”
赵岩没说话。他只是看著许清,目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温和。
他没有绕弯子,开口了,声音不大,听不出情绪波动:“你昨天在衙门的事,我听说了。一拳打败奔雷武馆的弟子,给武馆长脸了。”
许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赵岩摆了摆手,没让他说话。
“你不说,是不想邀功。我知道。”赵岩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你的为人,你的心性,我都看在眼里。你的进境和实力,我也看在眼里。所以——”
他伸出手,指了指桌上的白釉瓷瓶。那只手指节粗大,手背上青筋隆结,看一眼就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蛰伏的力量。
“瓶子里是气血丸,三枚。从今天起,你之前的肉食和气血汤照旧,除此之外,每月还有三枚气血丸。”
许清愣住了。他看著桌上的瓷瓶,又看了看赵岩。
他吃过气血丸,当然知道一枚值五两银子。
三枚就是十五两,再加上肉食和气血汤,武馆每个月在他身上花费的银子,可要超过二十两。
他不认为,只是因为自己给武馆张脸,就能有这样的待遇。这里面一定有別的东西,有他看不见的、师父没说出口的东西。
赵岩没有给他问话的机会。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小心翼翼,像是怕被风颳走一样:“另外,我想问你一件事。”
许清抬起头,目光迎上去。
“你愿不愿意......正儿八经地给我磕个头、叫我一声师父?”
如果说以前他给许清提供肉食汤药,更多的是一种补偿——对寧云的愧疚,对过往的弥补。那现在,不是为了还谁的债,不是为了弥补谁的遗憾,是衝著他这个人来的。
许清的脑子“嗡”了一下。
不是眩晕,是那种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的感觉。
他清楚赵岩这句话的含义。
师父要收他当亲传弟子。不是外院那些掛名弟子,而是师父真正认下的、倾力资助、倾囊相授的入室弟子。不用再交束脩,不必再为银钱发愁。可这一切不是白给的,他要为武馆扛旗挡拳,为师父送终养老。
楚升是,寧云是。
现在,轮到他了。
他不是薄情寡义的人。武馆对他的恩情,他都记在心里。从第一天那碗红烧肉、那两身练功服,到后来越来越多的气血汤。不管那些恩情是出於什么原因,他实打实地受了,穿在身上,咽进肚里。
他没有犹豫。
“扑通”一声跪下去,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弟子愿意!弟子拜见师父!”他郑重开口,然后低下头,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咚”三声,实实的,一点没含糊。
赵岩看著跪在地上的许清,眼眶微微发红。他站起身,走过去,伸出手,那只粗大、布满青筋的手,在许清的头顶轻轻按了一下,又收回来。
掌心贴上去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许清头顶的温度,热乎乎的,像一盆炭火。
“好。好。”他的声音有些哑,“起来吧。”
许清站起来,心里涌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兴奋,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的东西。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终於靠了岸,船底触到了沙地,稳稳噹噹的,再也不怕风浪了。
寧云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眼里闪著光。那光不是泪,是比泪更亮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山腰,看著和自己当年一样的另一个人往上爬,自己爬不上去了,可看著別人爬,心里也觉得宽慰。
赵岩的目光落在许清身上。他看著这个从黑水湾走出来的少年,跪在地上的时候,背脊挺得笔直,磕头的时候,额头砸得咚咚响。
他忽然觉得,这些年压在心口的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些。
他转过身,慢慢坐回太师椅上,端起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
茶是凉的,苦的。
可他觉得今天这口苦茶,喝下去之后,舌尖上有了回甘。
第三十三章 亲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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