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城区回来,江波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市局。技术科的灯还亮著,日光灯嗡嗡地响,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盘旋。小周还在整理照片,一帧一帧地放大,一帧一帧地看,屏幕上全是老太太屋里的画面——那张躺在地上的脸,那道紫黑色的勒痕,那些散落的碎片。他的眼睛红红的,嘴唇乾裂,桌上放著好几个空咖啡杯。刘桐坐在电脑前,面前摊著老太太王秀兰的资料,身份证复印件、户口本复印件、社保卡复印件,还有一些老照片,黑白的,边角发黄,纸张发脆,一碰就要碎。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扎著两条辫子,辫子上繫著红头绳,穿著碎花布衫,站在江边,笑得温柔。眉眼和秀英年轻时很像,像得让人心里发紧,像得让人不敢多看。
“波sir,老太太年轻时的照片。您看,她长得像谁?像不像您母亲?”刘桐把照片递过来,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著。
江波接过照片,手在发抖。像秀英。像他妈妈。像那些死在江边的女人。眼睛,鼻子,嘴巴,脸型,都像。不是一模一样,但像。那种像,不是刻意的,是骨子里的。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同样的笑容。那个人在找她。找了一辈子,杀了一辈子。他杀了一个又一个像她的女人,杀了一个又一个叫秀兰的女人。他停不下来。他疯了。他杀了几十年,杀了几十个人,从年轻杀到老,从黑髮杀到白髮。他还在杀。
“她儿子呢?联繫上了吗?有没有消息?”
刘桐摇头。他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了好几页。“电话打不通,关机了。一直关机,从昨晚到现在。我们查到他儿子的工作单位,在深圳,一家电子厂,做流水线的。厂里说他请假了,请了一个星期,说家里有事。不知道去了哪里。手机打不通,宿舍没人,工友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他可能已经在路上了,可能还在火车上。我们联繫了铁路公安,让他们帮忙找。一有消息就通知我们。”
江波把照片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查一下老太太的通话记录。她最近跟谁联繫过?有没有陌生號码?有没有外地號码?有没有长时间通话?她一个独居老人,平时不怎么打电话,突然接了一个陌生电话,聊了十几分钟,这不正常。”
刘桐敲了几下键盘,手指在键上飞快地跳著。“波sir,老太太的通话记录很少。她几乎不打电话,也不接电话。一个月也就两三通,都是她儿子打来的。最近一个月,只有三个电话。一个是她儿子打来的,聊了五分钟,问她身体好不好,缺不缺钱。一个是推销保险的,她没接。还有一个是陌生號码,她接了,聊了十几分钟。这个陌生號码,我们查了,是虚擬號,查不到归属,查不到机主。但信號基站显示,在老浮桥附近。那间小屋。先生住的那间。登录时间是老太太死的那天晚上,晚上七点多。她八点遇害。凶手打完电话,就出门了。他去了老城区,杀了她,然后回来。”
江波的手握紧了。指甲掐进肉里,但他感觉不到疼。老浮桥。又是老浮桥。那间小屋。先生住的那间。那个人用了先生的电脑,用了先生的ip,用了先生的號码。他还在那里。他还在那间小屋里。他还在用那个名字。他还在等。等谁?等他?等那些叫秀兰的女人?还是等死?
“走,去老浮桥。现在就去。”
车开到老浮桥,天已经快亮了。月光照在废墟上,惨白惨白的,像铺了一层霜。那间小屋的门开著,灯还亮著。昏黄的,暖暖的,从窗户里透出来,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先生坐在门口,穿著那件深色的大衣,头髮全白了,在晨风里飘著,像江面上的芦花。他面前摊著那本本子,蓝色的封面,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边角捲曲,露出里面的灰纸板。他已经写满了大半本,字跡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刻上去的。他看见江波的车,站起来,扶著门框,往里让。他的动作很慢,膝盖咯咯响,像生锈的铁门,像老旧的楼梯。
“来了?这么早?案子有进展了?又死人了?”
江波下车,走过去。他的腿有些软,一夜没睡,眼睛涩得厉害。“先生,老太太王秀兰死了。七十八岁,独居。被人勒死在家里。现场发现了一个吊坠,银色的,心形,上面刻著j。和之前的戒指一模一样。老太太年轻时的照片,长得像我妈。长得像秀英。那个人在找她。找了一辈子,杀了一辈子。他杀了一个又一个像她的女人,杀了一个又一个叫秀兰的女人。他停不下来。他疯了。”
先生的手停了一下。他的手悬在空中,笔尖对著本子,没有落下去。他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他还在。他还在杀人。他以为你抓了陈志远,案子就结了。他没有。他还在。他还要继续。他还要找。他还要杀。他杀了一辈子,杀了几十年,杀了几十个人。他停不下来。他不想停。”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先生,他是谁?你认识他吗?他来找过你吗?他问过你什么?他跟你说了什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等什么?你等到什么时候?”
先生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浑浊了,但还有光。“他来找过我。他问我,你还要记多久?我说记到我死。他笑了。他说,你记了那么多年,写了那么多年。你等的人来了吗?我说没有。他说,我等的也没有来。我等了那么多年,等不到。你等到了,告诉我一声。让我也知道。让我也闭上眼睛。他问我,你等的人是谁?我说,我等的是一个能来抓我的人。我等的是一个能让我结束的人。他笑了,说,我也在等。我等了那么多年,等不到。你等到了,告诉我。”
江波站在他面前。“他是谁?他叫什么名字?他住在哪里?他为什么要杀那些人?他为什么要找秀兰?秀兰是谁?是他妻子吗?是他母亲吗?是他女儿吗?他为什么那么恨?他为什么停不下来?”
先生低下头。他的眼泪滴在笔记本上,洇湿了一个名字。“他叫陈志强。他是陈志远的孪生弟弟。他和他哥哥一样,站在门口看著,什么都做不了。他妻子也死了,也死在江边。他妻子也叫秀兰。他疯了。他和他哥哥一样,杀了那些像秀兰的女人。他哥哥替你背了锅。他哥哥替你死了。他还活著。他还在杀。他杀了一个又一个,停不下来。他不想停。”
江波转身,走出小屋。汤圆没有跟来,它老了。它跑不动了。它在家陪著秀英。他一个人走在废墟上,脚步声在碎砖上迴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风吹过来,很冷,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想起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陈志强。他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也什么都做不了。他也说了对不起。但他杀了人。他杀了那么多人。他该死。他杀了王秀兰,一个七十八岁的老太太,一个与他无冤无仇的人,一个只是叫秀兰的人。他杀了她,因为她的名字。他疯了。
他上车,发动引擎。车驶出老浮桥。后视镜里,那间小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那里。那盏灯还在亮著。他开上长江大桥,看著江水。江水在月光下泛著银光,缓缓流著。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里。他们走了,他还在。凶手还在。他还在杀人。他必须找到他。他会的。
手机响了。刘桐打来的。他的声音有些急促,像是在跑,又像是在追什么东西。
“波sir,老太太的儿子找到了。他在火车上,快到江城了。我们的人去接站了。他听说他妈死了,哭得说不出话,电话里一直哭,哭了很久。他说他上周还跟她通过电话,她说她挺好的,让他別担心,让他好好工作,別惦记她。没想到……他走的时候,他妈还给他包了饺子,让他路上吃。猪肉白菜馅的。他捨不得吃,一直放在冰箱里。”
江波握著方向盘。“他有没有说,他妈认识什么人?有没有提过一个叫陈志强的?或者姓陈的?或者老浮桥的?她年轻的时候在老浮桥住过,有没有跟他提过那段日子?”
刘桐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有纸张翻动的声音,有键盘敲击的声音。“他说,他妈以前在老浮桥住过。年轻的时候,在江边餐馆打工,当服务员。认识一个叫陈志强的男人。他是渔民,在江上打渔,经常给她送鱼,送江鱼,活的,用草绳串著。她说他很好,很老实,话不多,但心眼好。后来她嫁了人,就搬走了。再也没有联繫过。她跟儿子提过几次,说那个人是个好人,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她儿子说,他妈每次提起来,都会嘆气。”
江波掛了电话,踩下油门。车在夜色中飞驰。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里。陈志强。他也在老浮桥。他也在江边。他也在等。他等的是谁?是秀兰?是那些像秀兰的女人?还是他?他等了那么多年,等到了。他等到了江波。
天亮的时候,江波又去了老浮桥。那间小屋旁边,还有一间更小的,更破的,更不起眼的。夹在两间废墟中间,像一块补丁,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用塑料布盖著,塑料布也破了,在风里哗啦哗啦响。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红砖也风化了不少,一碰就掉渣。门是木头的,漆已经剥落乾净了,露出灰白的木纹,门框歪了,门板也翘了,关不严实。门关著,窗户黑著,窗玻璃碎了一块,用塑料布蒙著。
江波走过去,站在门口。他敲门。没人应。再敲。还是没人。他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安静的早晨格外响亮。
屋里很暗,没有灯。只有从门口透进来的光,照在地上,一条窄窄的亮带。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颗小小的星星。一个人坐在床边,背对著他。他穿著深色的大衣,头髮全白了,很长,披在肩上,像冬天的芦花。他的背很驼,像一棵枯了的老树,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他听见门响,慢慢转过身来。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像风中的枯叶。一张很老的脸,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一道一道的,深深的。眼窝深陷,颧骨凸出,脸颊凹进去,像一具包著皮的骷髏。但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冷冷的,但很深。
“你来了。我等了你很久。从你开始查那些案子那天起,我就在等。我知道你会来找我。你和你父亲一样。犟。认准的事不回头。”
江波走进去。“你是陈志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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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点头。那个头点得很慢,很轻。“是。我是。你和你父亲长得一模一样。你来了。你问我了。我回答了。你可以走了。你抓我吧。你判我吧。你杀了我吧。我该死了。”
江波站在他面前。“你杀了王秀兰。你杀了那些女人。你杀了那么多像秀兰的人。你为什么要杀她们?她们只是同名,只是长得像。她们不是她。你为什么要杀她们?你杀了她们,你妻子能活过来吗?你能不恨了吗?你能睡著觉了吗?你能不做梦了吗?”
老人的眼泪流下来。那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涌出来,顺著那些乾涸的河床一样的皱纹往下流,一滴一滴的,滴在大衣上,滴在地上。“因为我恨。我恨这座城,恨这条江,恨那些活著的人。我妻子死了,她们还活著。她们叫秀兰,她们像秀兰,但不是她。我恨她们。我杀了她们。我恨了那么多年,杀了那么多人。现在不恨了。等了你那么多年,不恨了。你来了。你问我了。我回答了。你可以走了。你抓我吧。你判我吧。你杀了我吧。我该死了。”
江波给他戴上手銬。铁銬咔嗒一声,合上了,那声音在安静的小屋里格外响亮。老人站起来,跟著他走出小屋。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瘦,像一棵枯了的老树。
他们走到车边,老人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那盏灯还亮著,昏黄的,暖暖的,从窗户里透出来,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我走了。那盏灯,让它亮著吧。还有人会回来。先生会回来的,董振华会回来的。他们还会写那些名字,还会说那些对不起。那盏灯不能灭。灭了,那些名字就找不到了。灭了,那些对不起就没人说了。”
江波扶他上车。汤圆不在,后座空空的。车发动,驶出老浮桥。后视镜里,那间小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那里。那盏灯还在亮著。像一颗星星,像一只眼睛,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第一百零七章 同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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