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三块六毛。”她又念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些：“你爸在运输公司跑车，一个月才一百多块，刨去吃住剩不了多少，你这开张才多久？”
    “不到一个月。”林峻海说道。
    “不过里面包含一些成本，不过这才没多少天確实赚了不少。”
    林母没说话，又笑了，这回笑得更开了，肩膀轻轻抖。
    她转头看了林父一眼，林父蹲在墙根，菸袋锅叼在嘴里，还是没点。
    他看著那堆钱，眼睛眯著，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角的纹路深了。
    “你倒是会赚。”
    林父闷声说道。
    “你倒是会说话。”林母白了他一眼：“儿子赚钱，你阴阳怪气的。”
    “我哪儿阴阳怪气了？”林父把菸袋锅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不兴这么说。”林母把块票摞好，放回柜檯上，拍了拍手：“你就不能夸两句？”
    林父没接话，把菸袋锅又叼回嘴里，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拿了一壶水，给自己倒了一碗，喝了两口，又蹲回墙根。
    林峻海看著他们，笑了笑，他把外匯券从本子里拿出来，递给林母看。
    “这是外匯券，香港那位给的。”他说道：“两张十块的，能在友谊商店买东西。”
    林母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外匯券的纸质比人民幣硬挺，印著长城图案，水印清晰。
    她没见过这种钱，看了好一会儿，又递给林父。
    林父接过去，也看了看，没说话，还给林峻海。
    “收著。”他说道：“用得著。”
    林峻海把外匯券夹回本子里，放回抽屉，他把柜檯上的钱收拢，用报纸包好，用橡皮筋扎紧，塞进抽屉最里头。
    林母还坐在石凳上，没走。
    她看著林峻海忙活，忽然说道：“你爸说得对，照这样下去，年底能买冰箱了。”
    “我什么时候说的？”
    林父在墙根闷声接了一句。
    “你刚才说的。”林母说道：“別不认帐。”
    “我说的是实话。”林父把菸袋锅从嘴里拿下来：“照这样下去，確实能买。”
    林母笑了，这回笑得更开了，连带著林父也笑了一下，虽然很快收住了，但林峻海看见了。
    “冰箱先不急。”林峻海说道：“先把该添的添了。”
    “添什么？”
    林母问道。
    林峻海在石凳上坐下来，手指在石桌上划了一下。
    “遮阳伞。”他说道：“夏天快到了，中午太阳晒，院子里坐不住人，买把大伞，撑在石桌边上，客人能多坐一会儿。”
    林母点了点头：“嗯，得买，还有呢？”
    “桌布。”林峻海说道：“现在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布多少不太好，换个蓝印花布就行，不贵。”
    “你倒是会花钱。”
    林父在墙根闷声说道。
    林母白了他一眼：“赚钱不花，留著干嘛？你存著能生崽？”
    林父没接话，把菸袋锅叼回嘴里，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林峻海继续说：“院子里弄个小花圃，种点花，月季、牵牛花、太阳花，都好养活，用竹篱笆围一下，好看。”
    “谁弄？”
    林母问道。
    “我弄。”林峻海说道：“妈你帮我看著就行。”
    林母点了点头：“行。”
    “还有风铃。”林峻海说道：“掛在槐树下，风一吹，叮叮噹噹的，好听。”
    “那东西有什么用？”
    林父又闷声来了一句。
    “好看、好听、有感觉。”林峻海说道：“客人坐著吃饭，听著风铃响，心情好。”
    林母笑了：“你倒是想得周到。”
    林峻海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指了指墙根那几个盆。
    “这些盆太旧了，买几个新的搪瓷盆，放在显眼的地方，养著蛤蜊、蟶子，让它们吐沙，客人一进院子就能看见，知道咱家的海鲜是活的，新鲜。”
    林母点了点头：“这个好，盆要买大的，白的，乾净。”
    “碗碟也得换。”林峻海说道：“现在的碗不齐，有的大有的小，花色也不一样，买一套白瓷的，统一的，好看。”
    林母想了想：“供销社有卖的，上次我看见了，一套十几个碗，加上盘子，十几块。”
    “十几块？”林父在墙根闷声说道：“你倒是不心疼。”
    “又不是花你的钱。”
    林母白了他一眼。
    林峻海笑了，没接话，继续说道：“还有坐垫，石凳硬，坐久了硌屁股，缝几个棉布坐垫，软和。”
    “这个我会。”林母说道：“家里有旧棉花，翻出来用上，不花钱。”
    林峻海点了点头：“风扇也得买，夏天热，前厅没窗户，闷得很，买个台扇，客人吃饭的时候吹著，凉快。”
    “多少钱？”
    林母问道。
    “我查过。”林峻海说道：“华生牌的，台扇六十多块，还有便宜点的，四五十，骆驼牌的也行，差不多价。”
    林母皱了皱眉：“六十多块，不便宜。”
    “所以先看看，不急著买。”林峻海说道：“把钱攒够了再说。”
    林父在墙根把菸袋锅点上了，吸了一口，青烟从鼻子里喷出来，在灯光里散开。
    “风扇要买就买好的。”他说道：“便宜的质量不行，用两年就坏了。”
    林母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大方。”
    “该花的钱得花。”林父说道：“又不是天天买。”
    林母没接话，转头看林峻海：“还有呢？”
    林峻海想了想：“暂时就这些，遮阳伞、桌布、花圃、风铃、陶罐、盆、碗碟、坐垫，风扇先看看，不急著买。”
    “陶罐？”林母问道：“买陶罐干什么？”
    “放在墙角，插几根干树枝，好看。”
    林峻海说道。
    林母笑了：“你倒是会折腾。”
    “折腾好了，客人看著舒服。”林峻海说道：“下次还来。”
    林父把菸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明天我去供销社。”他说道：“这些东西我去买，你守著家，把菜单写了。”
    林峻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
    林母也笑了：“你爸难得主动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