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青的计划不复杂。
    那亲隨是镇长府的老人了，说话条理清楚。
    “毒蛟產卵，实力大打折扣，但毒龙沼泽的毒雾太浓，咱们的人进去，先得折一半，所以顾镇长的意思是，兵分两路……”
    他竖起两根手指：“练气中期隨他正面缠住毒蛟，练气前期在外围布阵，驱散毒雾，毒雾一散，那畜生便失了地利。”
    陈清墨点了点头。
    “需要陈家出多少人？”
    “一位练气中期，两位练气前期。”
    赵姓亲隨道，“顾镇长说了，不白使唤人，事成之后自有重谢，另外，周边几个镇子和散修他也请了不少，人手足够了。”
    陈清墨沉吟片刻，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道：“这位管事还请稍等一晚，明日我与你一同回浊水镇，如何？”
    那亲隨自然没有意见，被管事引去客房歇息。
    当晚，陈家议事厅灯火通明。
    陈清墨將事情说了一遍，目光扫过在座几人。
    柳老端著茶盏没说话，陈清松靠在门框上打哈欠，陈清薇坐在下首，手指轻抚腰间的吟霜剑。
    “我去。”
    陈清薇先开了口，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柳老看了她一眼。
    “近日我在修行之上，略有迟滯，正好需要一场战斗……”
    陈清薇对上他的目光，解释道，“剑道之事，闭门造车终归不行。”
    柳老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孩子长大了，他也该学会放手了。
    凭她那柄吟霜剑，实力甚至已不弱於自己，毒龙沼泽虽险，只要不冒进，自保应该无虞。
    “那便你去。”柳老道，“小心些。”
    陈清薇微微頷首。
    “练气前期……”
    陈清墨看向门口，“松儿，你和赵欢去。”
    陈清松从门框上直起身，点了点头。
    赵欢站在他身后，初入练气一层，脸上还带著几分稚气，闻言连忙应是。
    “只是布阵，並非主力。”
    柳老看了赵欢一眼，语气温和了些，“你跟著清松，別乱跑，理应不会出事。”
    ……
    次日一早，马车从枫林山出发，往浊水镇方向行去。
    车厢里挤了陈家的三个人。
    陈清松靠窗，陈清薇闭目养神，赵欢则坐在最里面，有些拘谨。
    马车晃晃悠悠，行了约莫半个时辰。
    赵欢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袖中摸出一张符籙，悄悄递给陈清松。
    “松哥，这个给你。”
    陈清松睁开眼，接过符籙看了一眼，是一张护身符，品阶不高，但胜在实用。他有些莫名：“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不是我。”
    赵欢连忙摆手，“是云芝姐今日早上让我给你的，她还让我带句话……”
    他挠了挠头，学著樊云芝的语气，一板一眼地说：“让清松小心些，別总冲在前面。”
    “哦。”
    陈清松拿著符籙，愣了一下。
    他把符籙往袖子里一塞，小声嘀咕，“我们有塔灵前辈赐下的道种，足可保命，这符籙用处其实不大。”
    赵欢挠挠头，没接话。
    陈清薇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实在有些忍不住了。
    “人家姑娘送你符籙，让你小心，你就回一个『哦』？”
    陈清松眨了眨眼，不明所以。
    “她若只把你当普通朋友，犯不著专程托人带话。”
    陈清薇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陈清松心上，“你自己想想，这段时日人家对你如何，你又对人家如何。”
    她说完便闭上了眼，不再看他。
    陈清松坐在那里，手中摩挲著那张护身符，脑海中一些零散的片段忽然串联了起来……
    樊云芝看他时躲闪的目光，每次他从她店前经过时端出来的茶水，那句说到一半又咽回去的“我有话想对你说”……
    他纵是再迟钝，此刻也是恍然大悟。
    但却更不知所措了。
    他转头看向赵欢。
    赵欢连忙摆手：“松哥別看我，我不知道。”
    他又看向陈清薇：“二姐……”
    陈清薇连眼皮都没抬：“还当自己是小孩呢？自己想法子去。”
    陈清松挠了挠头，把头髮挠成一团乱麻，索性不想了，闷声道：“先帮顾镇长把毒蛟清了再说。”
    他顿了顿，又问那镇长府的亲隨：“对了，这位管事，那毒蛟到底什么来路？”
    若说是大青山来的，不可能没人察觉。
    若说是沼泽里自然得道，之前又一直没有动静……
    那亲隨摇头道：“具体的不清楚，只知这毒蛟前身应是一条紫鳞蟒，怕是在沼泽里吞了什么异物，才蜕变成蛟。”
    赵欢插嘴问：“传说毒龙沼泽是由真龙鲜血洒落形成的，难道那紫鳞蟒是吞了真龙遗物？”
    陈清薇睁开眼，淡淡道：“真龙之说虚无縹緲，几乎和上古神道的传说一般，真假难辨。”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黄土的声音。
    ……
    天色渐暗时，浊水镇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陈清薇掀开车帘，向外望去，目光所及之处，几乎找不到当年的影子。
    镇子外围搭满了窝棚，密密麻麻，从镇门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
    炊烟裊裊，人声嘈杂，乞丐、散修、商贩、流民混杂在一起，將原本空旷的荒地挤得满满当当。
    空气中瀰漫著烟火气和说不清的酸腐味，与镇子里飘出的灵气形成鲜明对比。
    马车从窝棚间的小道穿过，几个衣衫襤褸的孩子追著车跑了几步，被大人喝住。
    陈清薇的目光落在远处一座山头上。
    那座山不高，山势平缓，正是当年陈清松和陈清墨发现小石塔的地方。
    如今山头也被窝棚占满了，营帐一顶挨著一顶，从山脚一直搭到山腰，隱约能看到有人在山顶生火做饭。
    她看了一瞬，便收回了目光。
    陈清松也看到了那座山。
    两姐弟对视一眼，什么都没有说，却都懂对方在想什么。
    那年，他们还小，在这座山上捡到了塔灵前辈。
    那时候谁也不知道，这座不起眼的石塔，会將陈家带到今天这个位置。
    如今那山头已是散修的聚居之地，烟火繚绕，人声鼎沸。
    马车驶入浊水镇，镇长府的灯笼在暮色中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