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长府的门楣上掛著两盏灯笼，將门前石阶照得发亮。
    陈清薇带著陈清松和赵欢刚踏进院门，便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偏厅迎了出来。
    “清薇姑娘！”
    厉虎大步流星走过来，满脸笑意，还是那副粗豪模样，只是两鬢多了几根白髮，“好久不见。”
    陈清薇微微一怔，隨即拱手行礼：“厉前辈，確实好久不见。”
    厉虎摆摆手：“什么前辈不前辈的，你如今练气五层，我还在四层晃悠，再叫前辈，我这脸往哪搁？”
    他哈哈笑了两声，目光越过陈清薇，落在她身后的两人身上，“这两位是？”
    陈清薇侧身引荐：“这是我三弟陈清松，这是赵欢，我陈家附属子弟。”
    她又对陈清松和赵欢道：“这位是厉虎厉前辈，当年曾与二伯一同猎妖，是我陈家的故交。”
    陈清松连忙抱拳：“见过厉前辈。”
    赵欢也跟著行礼，动作有些拘谨。
    厉虎上下打量了陈清松一番，笑道：“早听柳老提过陈家老三，果然一表人才。”
    柳老当初在浊水镇时，没少向厉虎表示招揽。
    四人寒暄了几句，厉虎便引著他们往里走。
    陈清薇从厉虎口中得知，他这些年並未去陈家，而是跟了顾长青做事。
    他本就是散修，无根无萍，在浊水镇谋个差事，比四处漂泊强得多。
    陈清薇对此並不意外，也没有生出什么芥蒂。
    各人有各人的路，强求不得。
    正厅里灯火通明，顾长青还没到。
    厉虎让几人先坐著，自己去后堂通报。
    陈清松和赵欢坐在下首，环顾四周。
    这镇长府他们还是头一回来，看什么都新鲜。
    不多时，顾长青从后堂走了出来。
    他穿著一身常服，腰间繫著一条金丝带，面容比几年前圆润了些，精神头却更足了。
    一进门，目光便落在陈清薇身上，微微一愣。
    “清薇姑娘？老夫还以为是柳道友来。”
    陈清薇起身行礼：“柳爷爷年事已高，不便奔波，晚辈如今也算有些微末道行，特来替柳爷爷分忧。”
    她也早不是当年，这些客套说辞，亦学了一些。
    顾长青怔了怔，隨即哈哈大笑：“是我老糊涂了。你们陈家，以后可不就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
    陈清薇道：“晚辈不是这个意思。”
    顾长青摆摆手，不在意笑了笑，又转向陈清松和赵欢，温声道：“清松，赵欢，此番也辛苦你们了。”
    陈清松连忙起身抱拳，赵欢也跟著行礼，两人都有些受宠若惊。
    这可是练气后期的大人物，浊水镇的镇长，在他们小时候，那是如雷贯耳的存在。
    如今能得他亲口道一声辛苦，心中不免有些激动。
    顾长青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让厉虎带著陈清松和赵欢去演练阵法。
    那些被邀来的练气前期，到时都会在厉虎的指挥下布阵，驱散毒雾。
    顾长青则领著陈清薇穿过几道月门，往宅院深处走去。
    后院有一处独立的院落，专门用来招待贵客。
    院中站著两个人，一老一妇，都是练气中期的气息。
    老者鬚髮花白，面容和善，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腰间掛著一只葫芦。
    见顾长青进来，笑著拱了拱手。
    女子三十来岁，面容冷峻，一身黑色劲装，腰间別著两把短刀，站在角落里，像一柄出了鞘的刀。
    “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顾长青走到中间，抬手示意，“这位是陈家的清薇姑娘，別看她年纪轻，剑道修为可是十分了得。”
    他又指向那老者：“这位是钟离道友，一手火系法术出神入化，早年在大青山一带闯荡，老夫费了好大功夫才请来的。”
    钟离老者笑眯眯朝陈清薇点了点头。
    “这位是冷道友。”
    顾长青指向那黑衣女子，“冷霜华，刀法凌厉，出手果决，在金阳郡的赏金榜上掛过號的人物。”
    冷霜华只是微微頷首，没有说话。
    陈清薇一一见礼，三人各自落座。
    顾长青开门见山。
    “这次对付毒蛟，老夫的计划是这样，外围大阵布好后，老夫去將那畜生引出来，正面牵制，三位从旁策应，伺机出手。”
    “那毒蛟虽是练气后期，但灵智不及同阶人族修士，只是仗著毒雾地利，加上皮糙肉厚，老夫一直拿它没办法。”
    他说至一半，语气郑重了几分：“这次咱们准备充分，大费周章，就是为了毕其功於一役，事成之后，毒蛟身上的材料，尽归三位，老夫分毫不取。”
    钟离老者的眼睛微微一亮，捋须的手顿了一下。
    冷霜华和陈清薇心中也皆是微微一热。
    练气后期的毒蛟，一身是宝。
    鳞甲可制护甲，筋骨可炼法器，毒囊可入药，血肉也可供修行。
    陈清薇心底盘算。
    纵然她自己用不上，带回家中，也是一笔不小的底蕴。
    “三位可以先交流交流。”
    顾长青笑道，“相互熟悉一下，到时候配合起来也顺畅。”
    钟离老者先开了口，閒聊了几句修行上的事。
    从灵力的运转谈到法术的施放，从突破瓶颈的心得说到各类妖兽的弱点。
    这人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看得出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江湖。
    冷霜华话少，偶尔插一两句，也是直明扼要。
    聊了一阵，钟离老者话锋一转，似是不经意问了一句：
    “清薇姑娘，听闻你出自枫林山陈家？”
    见陈清薇点头，他悠悠道：“那毒谷里毕竟凶险，虽有顾镇长牵制，我等只是策应，但总归还是要出些力的……老夫在浊水镇也待了些年头，陈家的名头听得不少，只是不知，陈姑娘的手段，今日有没有机会见识见识？”
    他话说得弯弯绕绕，但意思很明白。
    想试试陈清薇的深浅。
    冷霜华虽然没有说话，但目光已经落在了陈清薇身上，显然也是这个意思。
    陈清薇没有急著回应，只是抬手轻轻抚摸腰间的吟霜剑。
    自从鲁大师赠的那道剑灵融入剑中，她日日温养，人剑之间，已有了一层若有若无的联繫。
    但一直没有机会真正用来对敌，今日倒是个好时机。
    她看了顾长青一眼。
    顾长青不著痕跡点了点头。
    陈清薇这才放下心来，转向钟离老者，语气平淡却透著自信：
    “道友说得有理，晚辈在浊水镇也听闻过一些练气中期的名號，对两位却有些陌生，今日切磋一番，刚好互相了解。”
    老者还未说什么，旁边冷霜华听完，柳眉微微一竖，哼了一声。
    这话听著不客气。
    分明是在说他们没什么名气。
    钟离老者倒是一愣，隨即呵呵笑了两声，没有放在心上。
    他捋了捋鬍鬚，眼中反而多了几分讚赏：“年轻人气盛是好事，老夫对陈姑娘的名號早有耳闻，想来不会让老夫失望。”
    ……
    院中空出一片场地。
    钟离老者站在一端，陈清薇站在另一端。
    顾长青和冷霜华退到廊下，负手旁观。
    “陈姑娘，请。”
    钟离老者做了个手势。
    陈清薇摇了摇头：“您是长辈，您先请。”
    钟离老者也不推辞，抬手便是一道火球，凝实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直奔陈清薇面门。
    陈清薇没有拔剑，只是侧身避开。
    火球擦著她的耳际飞过，撞在院墙上，炸开一圈热浪。
    不错。
    钟离老者心中默默点头。
    反应快，不乱，知道留力。
    他又是两道火球接踵而至，一左一右，封住陈清薇的退路。
    陈清薇脚步轻移，从两道火球的间隙中穿过，依旧没有拔剑，衣袍都没有被燎到半分。
    钟离老者微微挑眉，手掌一翻，火焰凝成一条细长的火蛇，在空中蜿蜒游走，朝陈清薇缠去。
    这不是试探了，是动了几分真格。
    陈清薇也终於按上了剑柄。
    吟霜剑出鞘三寸，寒光一闪。
    火蛇被剑气斩成两截，化作点点火星散落。
    钟离老者眼睛一亮。
    好快的剑。
    他不再留手，双手连挥，火球、火蛇、火墙，层出不穷。
    院子里热浪滚滚，廊下的灯笼都被烤得蔫了。
    陈清薇一一接下，脚步不疾不徐，剑不出鞘，只以剑气应对。
    她將霜寒剑诀的前三式拆解开来，时而是寒霜初现的轻灵，时而是霜刃无声的迅捷，时而是寒潭映月的圆融。
    钟离老者越打越心惊。
    他以为自己一出手，这年轻姑娘就算不露败相，至少也得手忙脚乱。
    可几十招过去，他手段频出，竟连对方的剑都没逼出来。
    他不由得收了几分力道，认真审视眼前的年轻人。
    剑招稳健，灵力充沛……
    最难得的是那股从容。
    不急不躁，见招拆招，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小心了。”
    陈清薇的声音不高，却让钟离老者心头一凛。
    吟霜剑出鞘。
    剑光如一条寒龙，裹挟著刺骨的寒意，直取钟离老者。
    这一剑没有花哨的变化，就是一刺。
    但快到了极致，也冷到了极致。
    钟离老者面色大变，火墙、火盾、火甲，层层叠叠地挡在身前。
    但那股寒意穿透了一切，连他的灵力运转都被冻结。
    剑尖停在他咽喉前三寸。
    院中安静了一瞬。
    钟离老者额头沁出细汗，低头看著那柄悬在喉前的长剑，半晌才苦笑一声：“老夫输了。”
    陈清薇收剑入鞘，拱手道：“钟离道友承让，道友火系法术精妙，晚辈不过是占了剑道克制的便宜。”
    这话说得体面，给足了台阶。
    钟离老者心里舒坦了不少，捋须笑道：“陈姑娘不必谦虚，老夫这把老骨头，今日算是开了眼了。”
    冷霜华站在廊下，一直没说话。
    她看著陈清薇收剑的动作，目光在那柄吟霜剑上停留了片刻。
    这把剑不简单，出鞘时那股剑意，连她都感到了一丝心悸。
    陈清薇转向她，语气客气：“冷道友，要不要也试试？”
    冷霜华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盛名之下无虚士。”
    她是练刀之人，最懂剑道的难。
    方才那一剑，她有几分把握能接下来？
    想了想去，没有把握。
    顾长青笑著从廊下走出来，拍了拍手：“好了好了，点到为止，三位都是老夫的贵客，伤了和气可不好。”
    他看了看天色，又道：“诸位先下去休息，养精蓄锐，等那些练气初期的道友將大阵操练好，咱们便出发去毒谷。”
    ……
    另外一边，院子里的操练才刚结束。
    天色將暗未暗，一群练气前期的散修们疲惫收起了阵旗，三三两两瘫坐在地上。
    这一下午，他们举著阵旗不断穿插跑动，速度、位置的要求都极为严格，稍慢一步，就会被厉虎喊停重来。
    小半个时辰的阵法，硬是练了一整天。
    “累死我了……”
    有人小声嘀咕。
    “別抱怨了，顾镇长给的灵石不少，累点也值。”
    旁边的人接话。
    没有人敢大声怨言。
    毕竟是给顾长青做事，得罪了镇长，想在浊水镇混就难了。
    厉虎站在高处，將手中的册子合上。
    他不是阵师，无法做到隨机应变，只能严格按照册子上的要点来指挥，让这些练气前期把每一个站位、每一条走位都刻进骨子里。
    虽然枯燥，但这是最稳妥的法子。
    “诸位辛苦了。”
    厉虎朝眾人拱了拱手，“客房已经安排好了，有人会带你们前去，今日到此为止，大家先歇息吧。”
    眾人如释重负，拖著疲惫的身子跟著管事走了。
    陈清松和赵欢走在一起，步伐倒还算轻快。
    “没想到你学得还挺快。”
    陈清松碰了碰赵欢的肩膀。
    赵欢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没有没有，就是……记住了而已。”
    “你这可不是光记住。”
    陈清松道，“下午那几趟穿插，你跑得比谁都快，位置也踩得最准，厉前辈看了你好几眼。”
    赵欢的脸微微发红，低下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些位置和走位，我理解起来確实不费劲。”
    陈清松脚步一顿，转头看著他，眼睛亮了亮。
    “这是好事啊！”
    他一拍赵欢的背心，差点把人拍了个趔趄，“说不定我陈家还能出个阵师呢！当初青玄前辈来枫林山布阵，顺便测了我和大哥、二姐的阵道天赋，都是平平，你要是真有这方面的天赋，那可太重要了。”
    赵欢被他夸得手足无措，连连摆手：“松哥，你太抬举我了……”
    陈清松皱了下眉：“赵欢，我说句不中听的，你別介意。”
    赵欢连忙道：“松哥请说。”
    “你既已成陈家修士，行事作风大可大方一些，別总是一副惶恐的样子，搞得好像谁要吃了你似的。”
    赵欢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垂下头，应了一声“是”，但那副拘谨的神態，一时半会儿怕是改不过来。
    陈清松嘆了口气，没有再说。
    ……
    夜里，陈清薇坐在客房中打坐，房门被敲响了。
    “二姐，是我。”
    陈清松推门进来，手里拎著一壶茶，自顾自倒了一杯，在对面坐下。
    “怎么了？”陈清薇睁开眼。
    陈清松將今天下午操练的事说了一遍，重点夸了赵欢在阵法上的表现。
    “他学得確实快。”
    陈清松道，“同样的走位，別人要练十几遍，他两三遍就记住了，厉前辈都夸他了。”
    陈清薇听完，眼中露出几分喜色。
    “过段时日，我正好要去清河城一趟。”
    她沉吟片刻，道，“到时候把赵欢带上，带去见见青玄前辈，若他真有阵道天赋，请青玄前辈帮忙引荐个师父。”
    陈清松咧嘴一笑：“我也是这么想的。”
    现在陈家修士渐多，天资各有不同，正是要多线开花。
    特別是这修真四艺，能习得一样，於陈家而言，都有著莫大的好处。
    陈清薇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那符籙的事，想明白了？”
    陈清松脸上的笑容一僵，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含糊道：“先帮顾镇长把毒蛟清了再说……”
    陈清薇没有追问，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看三弟这样子，应该是开始开窍了。
    不过此事也逼不得，要是逆反之心上来，反而適得其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