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阵的操练，足足持续了四天。
    陈清松觉得自己的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每天举著阵旗在空地上来回穿插，跑位、站位、再跑位，反覆折腾，骨头都快散架了。
    他想起当年青玄道人来枫林山布阵时隨口说的一句评价。
    “这孩子没什么阵道天赋……”
    如今看来，真是一语成讖。
    太正確了！
    好在这套大阵的威力主要是靠人数堆上来的，分摊到每个人身上，需要掌握的东西不算多。
    他靠死记硬背，也勉强够用。
    “赵欢，你不累吗？”
    陈清松叉著腰喘气，看著旁边依旧精神抖擞的赵欢，语气里满是羡慕。
    “还好。”赵欢挠挠头，脸不红气不喘。
    陈清松无言以对。
    这小子修为比自己低一大截，这几天练得却比谁都轻鬆。
    有些东西，真是羡慕不来的。
    ……
    第五天，休整一日。
    第六日清晨，眾人终於出发。
    队伍不算小。
    顾长青走在最前，身后跟著陈清薇、钟离老者、冷霜华三位练气中期。
    再往后是厉虎带著的一群练气前期，陈清松和赵欢混在其中，扛著阵旗，默不作声地赶路。
    毒龙沼泽的外围，毒瘴还不算浓。
    眾人提前服了解毒丹，勉强可以硬抗。
    偶尔有几只毒虫从泥沼中窜出来，拦在路上，还没等它们靠近，便被陈清薇几剑削成两截。
    钟离老者隨手补了一团火，烧得乾乾净净。
    前半段路程，练气前期们还算轻鬆。
    顾长青和三位练气中期的速度很快，出手也利落，毒虫来不及聚集就被清掉。
    他们只管闷头赶路，连阵旗都不用拿出来。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空气开始变得黏稠。
    毒瘴浓了。
    解毒丹的效果已经不太够用，吸入的瘴气在肺里烧灼，每一次呼吸都带著淡淡的刺痛。
    陈清松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灵力护住口鼻，脚步也慢了下来。
    周围的修士们脸色也不太好看，有人已经开始额头冒汗，但谁都没有出声抱怨。
    透过灰白色的毒瘴，前方的山影渐渐清晰。
    那是一道狭长的山谷，两侧是黑色的岩壁，寸草不生。
    谷口像一张张开的嘴，里面昏暗不明，隱隱有雾气翻涌。
    顾长青停下脚步，抬手示意。
    所有人都跟著停下来，没有人说话。
    “毒蛟就在里面。”
    顾长青压低声音，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厉虎身上。
    厉虎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开始指挥那些练气前期分散站位。
    “你们几个去左边，沿著那块大石头站成一排。”
    厉虎压低声音，手指点著方位，“你们几个去右边，別站太密，留出空隙。”
    陈清松扛著阵旗，跟著前面的人往左侧移动。
    他看了一眼赵欢。
    赵欢被分到了右侧，正顺著厉虎的指引找自己的位置，动作不紧不慢，比他从容多了。
    顾长青从袖中取出三张符籙，递给陈清薇三人。
    “此乃隱匿符，贴上之后可以隱形匿气，里头那畜生察觉不到你们。”
    陈清薇接过符籙，贴在衣襟內侧。
    灵力微微波动，一层淡淡的光晕將她整个人包裹起来，隨即连同她一起消失在了空气中。
    钟离老者和冷霜华也各自贴上，三道身影逐渐模糊，只剩下淡淡的空气扭曲。
    “走。”
    顾长青一马当先，朝谷中掠去。
    山谷里安静得出奇。
    没有虫鸣，没有风声，连脚下踩碎石头的声响都显得格外刺耳。
    陈清薇跟在顾长青身后，隱匿符的效果还在，她能看见身边的钟离和冷霜华模糊的轮廓，但若不留心，几乎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
    这山谷里，不单单是毒蛟，连一只毒虫都没有。
    顾长青却没有慌。
    他的脚步不急不缓，目光扫过两侧的黑岩，像是在確认什么事情。
    到了山谷深处，他停下脚步，取出一张符籙。
    灵力渡入，符籙化作一道流光，往来路的方向飞去。
    片刻后，狂风骤起。
    谷口的雾气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搅动，向两侧翻涌。
    大阵运转起来，狂风裹挟著毒瘴向外吹散，露出谷中灰黑色的岩壁和地面。
    空气清新了一瞬，但很快又被新的雾气填充。
    不过那雾气已经淡了许多，灵力的运转也不再滯涩。
    大阵生效的那一刻，山谷暴动了。
    密密麻麻的毒虫从石缝、泥沼、岩壁的裂隙中钻了出来。
    蝎子、蜈蚣、毒蛇，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甲虫，黑压压的一片，如潮水般涌来。
    顾长青冷哼一声，从袖中取出一面小旗，向上一招。
    一片火海从天而降，正正覆盖在毒虫最密集的区域。
    焦臭味瀰漫开来，毒虫的甲壳在高温中爆裂，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大片大片的毒虫被烧死，剩下的四散奔逃，阵型溃散。
    “我去引那畜生出来。”
    顾长青收起小旗，头也不回往里走，“你们准备。”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谷道尽头。
    剩下的毒虫还在往这边涌，但数量已经不多了。
    陈清薇拔出吟霜剑，剑光一扫，斩灭一片。
    钟离老者双手连挥，火球在虫群中炸开。
    冷霜华的短刀出鞘，刀光如匹练，將扑到近前的毒虫切成碎片。
    三人各自为战，从容不迫。
    ……
    谷道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
    大地微微震颤。
    顾长青的身影从谷道中倒掠而出，手中小旗上的火焰已经熄了。
    他身后，一条庞然大物裹著紫黑色的毒雾冲了出来。
    毒蛟！
    它体长近三丈，通体覆盖著紫黑色的鳞片，在昏暗中泛著幽冷的光。
    头顶两根短角已经成形，不再是当初那副嫩芽模样。
    血红的眸子在雾气中亮得刺眼，张开的大口中，毒牙如匕首般交错。
    它的腹部微微隆起，行动比平时迟缓了几分。
    顾长青贴著岩壁滑出去，拉开距离，同时喝道：“动手！”
    陈清薇身上的符籙光芒散尽，使她从隱匿中现身。
    吟霜剑出鞘，一道冰寒的剑光直奔毒蛟的腹部。
    那里最软，鳞甲也最薄。
    毒蛟的反应很快。它猛地扭转身躯，用背脊硬接了这一剑。
    剑光斩在紫黑色的鳞片上，擦出一串火花，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冷霜华从另一侧杀出。
    两柄短刀如毒蛇吐信，刺向毒蛟的脖颈。
    她的刀法凌厉，每一刀都带著破空之声，刀尖落下时，在鳞片上留下细密的裂纹。
    钟离老者退后几步，双手掐诀，火焰在他掌中凝聚成一条粗壮的火龙。
    火龙张牙舞爪，朝毒蛟的面门扑去。
    毒蛟闭上眼，硬生生扛了这一击，火焰在它脸上炸开，烧得几片鳞片微微翘起。
    顾长青没有急著出手，站在远处，却是没有拿出他常用的那对钢环法器。
    继续向手中渡入灵力，那面小旗重新燃起火焰。
    他观察著毒蛟的动向，寻找一击必杀的机会。
    毒蛟腹背受敌，嘶吼连连。
    它张嘴喷出一口紫黑色的毒雾，雾气浓稠如墨，带著刺鼻的腥臭。
    陈清薇屏住呼吸，剑光在身周织成一张网，將毒雾挡在外面。
    冷霜华退得快，但袖口还是被沾到了一点，布料瞬间发黑腐蚀。
    “小心毒雾！”
    顾长青终於动了。
    小旗一挥，一道火墙横在毒蛟和眾人之间，將毒雾烧得嗤嗤作响。
    毒蛟被火墙逼退，撞在身后的岩壁上，碎石簌簌落下。
    陈清薇抓住机会，剑势一变。
    万法归寒！
    这一剑她已练了无数遍，如今使出来，比从前快了三分，冷了三分。
    剑光如一条冰龙，裹挟著刺骨的寒意，直奔毒蛟的腹部。
    毒蛟感觉到了危险，拼命扭动身躯，但还是慢了一步。
    剑光在它腹部划开一道口子，紫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溅在石壁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毒蛟吃痛，狂性大发。
    它不顾一切，甩动尾巴，朝陈清薇横扫过来。
    陈清薇脚下一蹬，腾空而起，堪堪避过。
    尾巴扫在她身后的岩壁上，砸出一道数尺深的沟壑。
    钟离老者的火龙和冷霜华的刀光同时落在毒蛟身上，將它打得连连后退。
    顾长青的火墙也从侧面压过来，封住了它的退路。
    毒蛟四面受敌，气息渐渐弱了下去。
    它嘶吼著，挣扎著，但每一次反击，都被四人轻鬆化解。
    顾长青没有下死手。
    他在等……
    等毒蛟耗尽最后的力气，再一击毙命。
    这样最稳妥，最安全。
    毒蛟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
    它不再嘶吼，血红的眸子扫过四人，忽然猛地转过头，朝身后的山崖撞去。
    “这是……自寻死路？”
    钟离老者愣了一下。
    冷霜华的刀也慢了一拍，皱了皱眉。
    陈清薇心中却生出一股不妥的感觉。
    这毒蛟打了半天都没拼命，现在突然撞墙……
    毒蛟没有死。
    它的身体撞上山崖的那一刻，没有骨肉碎裂的声响，反而像是化作一道幻影，无声无息，没入了岩壁上一块不起眼的石头里。
    方才还在张牙舞爪的毒蛟，转瞬之间，竟是消失在了眾人眼前。
    “嗯？”
    陈清薇握紧剑柄，盯著那块石头。
    顾长青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变故来得太突然，四人面面相覷，谁都没有说话。
    谷中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那块石头里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
    顾长青上前一步，那面小旗横在身前，目光紧锁著那面石壁。
    石头里有什么东西。
    他能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