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强的调解是成功的，具体过程不详，反正是传才两口子不闹离婚了，据说还收拾了家里摔坏的、砸坏的东西，开始生火做饭了。
    但严强对他两口子以后的日子不是太乐观。
    吃饭的时候絮叨了一句：“估计这两口子过不下去了。”
    “怎么呢？”
    “还是长毛兔的事。我听传才那口气劲儿劲儿的，说自己只是不懂技术犯了错什么的，这不是不甘心？”
    严缺笑：“把家底赔光了，怎么可能甘心接受？不甘心是正常的。”
    “就怕他继续折腾，如果赚了还好，万一赔了……唉！”
    强嫂在隔壁厨房馏馒头，隔著墙板絮叨了一句：“传才两口子原来挺好的，传才能干，他媳妇也利落，要不是养那个什么长毛兔，也闹不了今天这档子事。”
    严缺不是太同意她这个简单的因果论：“嫂子，话也不是这么说。原来大集体，干什么不干什么都是集体带著，自己没得选，所有人都是隨大流跟著往前走，当然没什么事。没得选嘛，也不用额外考虑穷啊富啊的，只要有口饭吃有件衣裳穿就很好。
    但现在不一样了，时代变了，风向也变了。
    就好比吃饭吧，原来吃什么？苞米粥、窝窝头、三合面馒头、疙瘩咸菜、虾酱、咸鱼，个別手头宽绰点的家庭，过年过节割块肉，横竖就这么几样，没得选，人家吃啥咱吃啥，反正大家都一样。
    现在呢，哦，原来还可以吃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蒸花鸭、蒸雏鸡、烧子鹅、滷煮、滷鸭、滷鸡、腊肉、松花、小肚儿……能吃的多了，可供选择的也多了，谁还能沉得住气啊？
    传才这次折腾的是养长毛兔，也或许以后他会养鸡、养鸭、养羊、养貂、养狐狸，只要是能赚钱的营生，都有可能。”
    “呃……”强嫂听他说了一长串，句句都在理，但又总感觉自己理解不了他的理，所以脑仁儿有点懵。
    严强嘆息一声：“雀儿，你说现在咱农村冒出来这些新变化，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觉得是好事。”严缺给了他一个很肯定的答覆。
    “传才两口子都闹到打离婚了，也是好事？”
    这个话题有点沉重，严缺略微思考了一下：“怎么说呢？歷来民以食为天，先让大家能吃上饭、吃饱饭是第一位的，脱贫致富奔小康是第二位的。传才家闹腾的这一出，现在看著像是一个个例，但事实上不会是个例，也不可能是个例。”
    严强懵了一下：“啥意思？以后会越来越常见？”
    “强嫂刚才说了，传才不养长毛兔就没事了。这是传才养长毛兔赔了，两口子才闹的离婚，如果赚了呢？还闹不闹？不闹！不但不闹，传才他老婆还可能跟传才一块儿养。
    他家的矛盾根源在於，一个想搞副业赚点钱，一个不想搞，觉得踏踏实实种地更重要，对不对？
    可能也有的家庭，夫妻同心，都想搞搞副业赚点钱，如果赚了，美得冒泡，如果赔了呢，相互埋怨——啥啥事都赖你，你不那么弄，咱家赔不了！凭什么赖我，你就没有错？那个什么什么事，是不是你给搞砸的？埋怨到最后，夫妻之间未必不落隔阂。”
    严缺脑袋左边歪一下，右边歪一下，模仿了两口子吵架的口吻，把严强逗得乾笑了两声。
    接著话锋一转：“也可能有些家庭，两口子都老实，都不愿掺和副业。
    但是看到別人赚了钱呢？羡慕不羡慕？眼热不眼热？动心不动心？跟著搞了，赚了钱没事，如果没跟著搞，一直看著別人赚钱，一直羡慕一直眼热，一直动心不动手，两口子看別人大鱼大肉，自己吃糠咽菜，能受得了吗？
    一天两天没事，时间久了，一样闹彆扭。”
    严强嘴角一抽：“那这还是好事呢？”
    严缺摊开双手：“如果说大集体是一方池塘，现在就是一片汪洋。狭路相逢勇者胜，浪里淘沙能者贏！总会有赚了钱的，给大家做榜样；然后跟上去的也不都是失败者。这叫什么？这叫先富带动后富，最后实现共同富裕。”
    “……”
    严强慢慢喝下一杯酒，陷入了沉思。
    后世看80年代，是一个欣欣向荣的时代。
    农民增產增收，工业发展日新月异，社会从封闭走向开放，从僵化走向活力。
    这是个物质清贫，但精神富足，规矩尚旧，但人心向上的时代。
    这也是个充满阵痛，却又满怀希望的“黄金启蒙时代”！
    然而置身於这个大时代之中才能体会到，观念的转变与衝撞带给每个人的感受都是不一样的。
    有些人跟上了时代的巨轮，乘风破浪。
    也有些人只是一只手摸到了轮船甲板边缘的栏杆，最终被巨轮撕裂。
    此一类的阵痛，藏在大街小巷，藏在田间地头，藏在歷史的间隙里，藏在时代浪潮之下被人忽略的角落里。
    严缺站在重生者的角度上看待这些问题，难免有些唏嘘。
    但唏嘘之余还是觉得，有些阵痛乃至於有些牺牲，都是值得的。
    国家要富强，社会要进步，人们都想过上好日子，目標不改，方向即定，脚步已经开始跑起来了，怎么能隨隨便便停下？
    是，这些阵痛不好受，有些牺牲也確实很痛苦。
    但就像是骨折后自行癒合长歪歪了的病人，为了拥有一个健康的、正常的身体，该敲断骨头重新接一下的，就必须要敲断重新接！
    疼也得忍著！
    不过话又说回来，传才家这样的情况確实是挺让人五味杂陈的。
    所谓国泰民安，既要国泰，也要民安，才算是完美。
    有些矛盾还是要控制在一个度以內比较好一些。
    人死了钱还没花完是种遗憾，钱赚了家散了，又算什么狗叼玩意？
    “要不要以这个情况为基调，写个小说？”
    严缺並不认为自己能镇得住浪头，拉的回那些被拋飞起来的人，但基於现实情况，写篇小说，给有心人敲敲警钟也是好的。
    顺带著，还能赚一笔稿费！
    你们乘风破浪，我独坐船头，先饮一杯时代的美酒！
    那么，写点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