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剑杀,后火焚,一气呵成。
不过眨眼工夫,那虎妖连一缕妖魂都未曾逃出,已是身死道消。
眾妖魔看著门外景象,不由得喉头滚动,冷汗涔涔。
一位金丹妖君,竟如此轻描淡写,说没就没了!
却见那剑光在空中一折,轻飘飘落回一人手中。
眾妖这才看清,那林间雾里,火焰余烬飘散间,飘然落下一人。
来人是个青年道人,著絳衣道袍,手提连鞘长剑,恍若謫仙临凡。
有诗单道其相:
絳衣鹤氅出云霞,玉面清眸映月华。
剑隱鞘中龙虎伏,神藏袖里乾坤赊。
非是蓬莱餐霞客,亦非閬苑种玉家。
一点丹心藏离火,偶向人间试剑法。
这絳衣道人飘然落地,径直便向三更盏的店门行去,一步便跨入了这妖气熏天的酒楼之內。
满店的嘈杂喧闹,霎时为之一静。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这不速之客身上。
抽风怪与扯皮精嚇得缩了缩脖子,几乎要將脑袋埋进油腻的盘子里。
那独眼狼妖亦是瞳孔收缩,爪中酒杯捏得咯吱作响。
不少消息灵通、常在外走动的妖怪,已然认出这位絳衣道人的来歷。
正是近来在西牛贺洲西南一带声名鹊起的絳霄真人!
相传乃是金丹上修,根基稳固,法力精深,其剑术超群,尤擅诸般火法。
半月前,曾有小妖目睹其於一山头一剑斩出,剑气燎天,火云如霞,映红了半壁天光,威势浩荡,好生了得。
只是其跟脚成谜,无人知其真身为何,行止气度,全然不似寻常山野妖物修炼得道,反倒更像仙宗大派出身。
这般人物,本就引人瞩目,更因其清贵神姿,已不知惹得多少女修、女妖私下打听,心心念念。
此刻,这位神姿清举的絳霄真人,竟步入这腌臢不堪的“三更盏”。
店內落针可闻,所有妖怪,无论山魈水鬼,皆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在他身上,各怀鬼胎。
几个小妖偷眼瞅瞅自己碗里血淋淋的心肝,又瞧瞧那絳衣飘然的身影,彼此交换了个眼色,嘴角咧开古怪的笑。
“嘿嘿,瞧著光鲜,原来也是好这一口的同道……”
“正是!无论什么真人、假人,到了这地界,不也得吃血食、喝妖酿?”
“等他抓起心肝大嚼,看那些女修还念不念!”
他们恶意地期待著,巴望这真人露出与他们一般的腌臢吃相。
絳霄真人穿过寂静的大堂,径直走到那光线最暗的柜檯前。
柜檯之后。
一直隱在阴影里的掌柜老者,依旧慢条斯理擦拭著一只白瓷酒盏。
对絳霄真人的到来,对那门外瞬息斩杀虎妖的凌厉手段,竟是恍若未觉。
絳霄真人取出几块碎银和两颗品相纯净的灵石,放在油腻的檯面上。
他开口,声音清越平和。
“掌柜的,来一碗青竹面,一壶云叶酒。”
这话音一落,那些暗中期待,等著看好戏的小妖们,表情瞬间僵住。
青竹面?云叶酒?
这“三更盏”里,什么时候有过这等清清白白的吃食了?
不都是嫩炒心肝、红烧蹄髈、断魂浆这类货色吗?
就连一直专注於擦拭酒盏的掌柜,手上动作,也终於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眼皮。
一双仿佛沉淀了太多死气的浑浊眼睛,第一次真正落在了柜檯前这位絳衣真人的脸上。
陈蛟目光平静地扫过三更盏內熟悉的阴森陈设。
黑沉梁木上悬著的妖首,油腻板壁上陈年污渍,缺腿桌椅泛著的包浆,空气中混杂不散的腥臊、腐臭与劣酒气味……
与数百年前,几乎毫无二致。
心中不免感慨。
昔年,他曾化名蛟道人,游歷这西牛贺洲。
那时候,此地妖魔彪悍凶顽,不逊色那北俱芦洲多少。
杀伐爭抢是家常便饭,今<i class=“icon icon-unie08e“></i><i class=“icon icon-unie090“></i>灭我满门,明日我屠你全洞。朝为座上客,暮成刀下魂之事,屡见不鲜。
或因一言不合,或因一宝相爭,腥风血雨,瞬息万变。
彼时陈蛟的修为未臻绝顶,这龙蛇混杂、消息灵通的“三更盏”,便成了他时常落脚,或暂避风头的去处。
那时节。
他也曾坐在这瘸腿木凳上,就著昏暗油灯,听著周遭妖魔的囂叫与秘闻,心中默默推演局势,筹划进退。
弹指间,沧海桑田,本尊已成大罗真仙。
而此间依旧如故,只是座上客,已非当年人。
掌柜那死寂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约莫两三息的功夫。
似是审视,又似是回忆。
店內落针可闻,所有妖魔都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伸长脖子,眼巴巴望著柜檯方向,连咀嚼声都停了。
片刻后,他枯瘦的手指终於彻底放开那只被擦拭得过分洁净的白瓷酒盏。
盏底与柜檯接触,发出一声轻响,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
“呵……”
一声极轻的气音,算作是笑。
掌柜抬起眼皮,定定地看著陈蛟,嗓音乾涩沙哑,慢慢悠悠地开口道:
“还是个稀罕客人。
青竹面……云叶酒……
小店陋敝,多是些血食浊酿,这等清物,可不多见,稀罕。”
掌柜语气平直,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缓缓道:
“不知是哪位故人熟客,举荐来的?”
陈蛟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他目光平静地回视掌柜那非人的眼眸,悠然道:
“不瞒掌柜。那人只说,蛟走深潭不湿鳞,道人过处鬼神惊。”
话音甫落。
店內温度似乎骤然降低!
並非体感的寒冷,而是一种直透魂魄的阴森之感。
眾妖齐刷刷打了个寒颤,仿佛有无形的冰冷手掌抚过后颈。
柜檯周围,阴影似乎浓郁数分,隱约有悽厉的呜咽在耳边一闪而逝。
这异状只持续短短一瞬,便如潮水般退去,快得让许多小妖以为是错觉。
但那残留的恐惧,却让它们冷汗涔涔,大气不敢出。
掌柜青白的脸上,那乾瘪的皮肤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他紧紧锁定陈蛟,上上下下,仔仔细细,重新打量了一遍。
“嗬嗬……”
一阵乾涩的笑声,从掌柜喉咙里挤出来,在这寂静的店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笑了几声,便说道:“原来是蛟道人引荐来的朋友,那傢伙也是个妙人。
他也最爱点这两样。唔……让小老儿想想。
他每次来,除了这两样,还总爱多点一盘……炒灵笋。
自称是个胎里素,见不得荤腥。”
掌柜说这话时,目光紧锁著絳霄的面容,似乎想从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抠出点什么。
陈蛟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神態自然,仿佛在纠正一个无关紧要的口误。
“掌柜的记岔了。
蛟道人不点炒灵笋,点的是狮子头,他自己带的新鲜食材,要红烧的。
他说吃了太多素,得用这个,去去素。”
掌柜敲击柜檯的手指,倏地停住。
他盯著絳霄,看了他一会儿。
半晌,掌柜脸上那古怪的笑容似乎真切了少许,点了点头,仿佛恍然大悟地道:
“哦,对对对!”
他一拍自己那光溜溜的脑门,发出啪一声轻响,笑眯眯地道:
“瞧小老儿这记性!是了是了,是狮子头,红烧的!要去去素,要去去素……
哈哈,年岁久了,有些事,是容易记混。”
言罢,他佝僂著转过身,掀开通往后厨的油腻毡帘,亲自走了进去。
店內眾妖面面相覷,大气不敢出。
这絳霄真人与掌柜打的哑谜,他们半点不懂。
但掌柜亲自动手备食,在这三更盏,可是从未见过的景象。
这絳霄真人的分量,在眾妖心中,陡然又拔高数层,先前那点看笑话的腌臢心思,早被拋到九霄云外。
陈蛟独立柜檯前,对身后诸多探究、揣测的目光浑然不觉,只静静看著掌柜消失的帘隙,神色平静。
蛟走深潭不湿鳞,道人过处鬼神惊。
这两句流传数百年的俚语,在当年西牛贺洲修士与妖魔间,意味复杂。
自己当年行事,也確是如此。
看似独来独往,低调潜行,实则所过之处,因果牵缠,风波自起。
非是刻意招惹,而是时势、机缘、乃至本性使然。
如今絳霄真人,行走此洲,怕也难逃这般轨跡。
前半句“蛟走深潭不湿鳞”,是说那人神通了得,擅避锋芒,纵入险地亦能全身而退,是夸亦是忌。
后半句“道人过处鬼神惊”,则明褒暗讽。
惊的岂止是鬼神?
多少妖魔巢穴、仇家洞府,因其路过而灰飞烟灭;多少精心布局,被其看似无意地撞破搅乱。
说他仗义出手有之,说他惹是生非、灾星照命者更眾。
不多时,毡帘再动。
掌柜亲自端出一黑木托盘。
托盘上一只细瓷海碗,汤色清亮,隱有竹叶清香,几茎银丝似的麵条臥於其中,根根分明,不沾半点油腥。
旁置一白玉执壶,壶嘴裊裊飘出清冽茶香,混合著一丝酒气,正是“云叶酒”。
实则是以灵茶为主料,佐以清酿调製,似茶非茶,似酒非酒。
许多妖怪伸长脖子,抽动鼻翼,嗅到的却是与它们盘中血食截然不同的味道,不由得面露古怪,窃窃私语。
掌柜將托盘放在柜檯上,却未立即推向陈蛟。
他低声笑道:
“你那引荐人,蛟道人那廝,当年可是个顶能惹麻烦的主儿。”
他咂了咂嘴,仿佛在回味某种令人牙疼的旧事。
“有一回,不知怎的,同时惹恼四位妖王。
那四个,平日里斗得你死我活,那次倒好,摒弃前嫌,联手要將他围杀在这黑松林左近。”
“结果反被他当场打杀了两个,重伤一个,只跑脱一个最滑溜的。
他自己嘛……扬长而去。
只可怜我这黑松林,半边林子都被他们斗法的余波夷平,瘴气散了大半,百来年才恢復些元气。”
他摇了摇那乾瘦得仿佛只有一层皮包著骨头的手指,“嘖”了一声。
“这位絳霄真人,你既是他引荐来的,可莫要学他那般四处点火。
我这儿,经不起再拆一次。”
陈蛟静立柜檯前,听著掌柜慢悠悠地数落著蛟道人的陈年旧事,心中不由微微汗顏。
此事他自然知晓,乃是昔年一场恶战。
彼时修为未至今日境界,行事更偏重杀伐,確有些不管不顾。
没想到掌柜记到至今,还拿来告诫他的化身。
陈蛟微微頷首,说道:
“掌柜的良言,贫道谨记。
蛟道人行事果决,贫道自是不及,亦不会轻启事端,扰了此间清净。”
“真人慢用。”
掌柜点了点头,將托盘轻轻放在絳霄面前,目光在他脸上又停留一瞬。
便退回阴影中,重新拿起另一只似乎永远擦不完的杯子。
陈蛟頷首,从容落座。
执箸,夹起几缕银丝,就著清汤送入口中。
竹香清淡,麵条爽滑。
又执壶,自斟一杯。
酒液呈淡青色,入口微涩,回甘清远,灵气虽稀薄,却纯净。
他就在这群妖环伺、浊气瀰漫的腌臢之地,旁若无人地用著这格格不入的清食淡饮。
店內渐渐又有了声响,却比先前压低许多。
眾妖埋头於各自血食,目光却不时瞟向那道絳色身影,心思浮动。
抽风怪与扯皮精,只觉今日这三更盏,与往日大不相同。
陈蛟正用著,店外黑松林深处,忽地传来一阵喧譁吵嚷之声!
初始尚远,隱隱约约,似有喝骂、兵刃碰撞、妖风呼啸。
转眼间。
那喧闹声音便已由远及近,迅速逼近,夹杂著惊恐的尖啸与沉重的奔逃脚步声,直衝这“三更盏”而来。
林间棲息的夜梟与寒鸦,惊得扑稜稜四散飞起,发出一片悽厉的聒噪。
店內眾妖魔,无论吃喝谈笑,尽皆一顿,齐刷刷扭头,惊疑不定地望向那变幻不定的店门方向。
而那抽风怪与扯皮精更是脖子一缩,直接將脑袋埋进桌底,不敢探出来一点。
方才掌柜才提及“莫要生事”,这麻烦,便上门了?
陈蛟执箸的手,微微一顿,隨即復又落下,夹起青竹面,送入口中。
细嚼慢咽,神色依旧淡然,仿佛未闻窗外渐近的杀伐之声。
第243章 昔年蛟道人,今朝絳霄真人(4k)
同类推荐:
这些书总想操我_御书屋、
堕落的安妮塔(西幻 人外 nph)、
每天都在羞耻中(直播)、
将军的毛真好摸[星际] 完结+番外、
上门姐夫、
畸骨 完结+番外、
希腊带恶人、
魔王的子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