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外喧囂廝杀之声,约莫持续了一盏茶的功夫,便渐渐低伏、消散下去。
唯余风声呜咽,卷过林梢。
不多时,一阵粗重的脚步声与骂骂咧咧的喧嚷,朝著“三更盏”而来。
听那声音,愤懣中犹带惊悸。
“几个不开眼的混帐东西!老子兄弟两个正晦气著,也敢来趁火打劫!真当熊爷泥捏的不成?”
一个瓮声瓮气、如同闷雷的嗓音吼道,满是暴戾。
“可不是!呸!一群没卵子的货!”
另一个略显沉闷、却同样凶狠的声音接道:
“刚从那道人手底下逃出来,又撞上这伙剪径的!
若不是你我兄弟还有些手段,今日怕要栽在这黑松林!”
“罢了罢了,那伙杂碎已被打跑,快些进去,喝两碗压压惊!
那道人……那廝没追来吧?”先前那道闷雷嗓音带著心有余悸的惶惑。
“应当没有追来,那廝一手剑术好生了得,那火也煞是厉害!
却是个憨蠢的,不知斩草除根,此番你我兄弟二人倒是得了造化。”
说话间,妖风一卷。
两个高大魁梧、浑身焦黑的身影,带著浓烈的血腥味,一前一后,踉蹌著撞进“三更盏”的门户。
店內光线昏暗,却也足以让眾妖看清来者。
当先一个,是头熊精,身高丈二,膀大腰圆。
一身本该油光水滑的黑毛,此刻却是东一片西一块地焦糊捲曲,散发著难闻的焦臭味。
胸腹间还有几道深可见骨的血口,正汩汩渗著暗红的血。
后面跟著个金毛狮怪,鬃毛蓬乱,威风犹在。
可那身金灿灿的长毛,也同样燎卷了不少,脸上还带著烟燻火燎的黑灰。
脸上一道疤痕从额角斜劈至下頜,看上去更添几分狰狞。
二妖步履沉重,呼呼喘著粗气,显是方才一番奔逃加上与人动手,耗力不小。
他们进得店来,似乎找到了暂时的安全所在,神情稍松,但嘴里的骂骂咧咧却不曾停歇。
熊精一屁股坐在近门的一张条凳上,震得桌上杯盘乱跳,怒道:
“晦气!真他娘晦气!本以为是头肥羊,谁知是个扎手的!
那道人看著细皮嫩肉,出手竟这般狠辣!”
“可恨!可恨!
狮怪也悻悻然坐下,铜铃大眼里惊惧未消,压低声音道:
“那道人端的是个硬茬子!下手忒也狠辣!
我这身皮毛,等閒水火也难伤,挨著他那火一点点热气,竟险些把一身毛都给燎了!
也不知老三他……”
他说到此处,语气一滯,与熊精对望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忧虑。
这熊、狮、虎三妖,乃是结义兄弟,皆已修成金丹。
平素不建洞府,不聚小妖,专好干些剪径劫道、杀人越货的无本买卖。
凭著一身悍勇与合击之术,倒也在闯下不小的凶名,等閒妖怪也不愿轻易招惹。
岂料今日运气不佳,撞上这絳霄真人。
只一场短促交锋,三妖便知不妙,踢到了铁板。
那道人的剑光火气,沾著就伤,碰著就亡,嚇得魂飞魄散。
当即发一声喊,分作三路,没命地逃窜,约定在“三更盏”会合。
熊精与狮怪勉强脱身,方才又遇上几个想捡便宜的妖魔,好一番廝杀才脱身,逃至此地。
却不知那遁速最快的虎妖兄弟,此刻已是身死道消,连妖丹都碎了。
此刻二妖满腹惊惧未消,又添新伤与怒气,只顾著发泄怨懟。
却浑然未曾留意到,店內原本的喧囂,不知何时已变得异常安静。
店內眾妖听闻这番话语,此刻表情可谓精彩纷呈。
无数道目光,先是落在唾沫横飞的熊精狮怪身上。
继而又齐刷刷地转向靠窗角落,安静坐著,正用竹箸夹起青丝般麵条的絳衣道人。
那熊精喘了几口粗气,走到柜檯前,从怀中摸出银锭与灵石,啪地拍在柜面上,瓮声道:
“掌柜的,先来十斤油炸心肝,要滚油现炸的,焦脆些!
再来两壶上好的血酒!与我兄弟两个压压惊,去去这身晦气!”
掌柜慢吞吞收了银钱灵石,眼皮未抬,只从喉间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不少妖怪偷偷抬眼,目光逡巡,神色古怪。
似在掂量这二妖口中的道人,与店內这位絳霄真人,究竟是否同一人。
抽风怪与扯皮精交换了个眼色。
扯皮精壮著胆子,挤出个难看的笑容,朝那二妖方向小心翼翼问道:
“熊爷、狮爷……
今日在外头,遇著硬点子了?怎的这般辛苦?”
狮怪本就满心郁躁,闻言更是眼皮一耷,凶光闪过,便欲斥骂这不识趣的小妖。
待看清问话的是常在此廝混的扯皮精,又瞥见一旁的抽风怪,到嘴边的怒骂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认得这两小妖,虽修为低微,却是北面三百里外,那位尸君老魔麾下跑腿的。
那尸君脾性古怪,护短得很,修为已达元婴之境,不好轻易得罪。
狮怪心下掂量,只得压下火气,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语气依旧不善:
“还能有谁?便是近来有些名头的那絳霄道人!”
他顿了顿,似觉这般说辞不够,又重重补充道:
“看著人模狗样,麵皮白净,实则是个面善心黑,下手歹毒的!”
狮怪见店內不少目光投来,其中不乏相识的,自觉失了顏面,声音不由提高几分。
“我兄弟三个今日在林外撞见他,观他气度不凡,像个有道行的。
本想邀他过来,一同宴饮,也好结交一番。
谁知这廝包藏祸心,假意应承,席间却突然发难,欲夺我兄弟辛苦得来的宝物!
那一手火法著实阴毒,沾著即燃;剑术亦是狠辣,专挑要害下手!
我兄弟猝不及防,吃了大亏,只得暂且分开走脱……”
一旁熊精听得狮怪编排,也立刻瓮声瓮气接上,指著自己腹部几道皮肉翻卷、边缘焦黑的狰狞伤口,恨声道:
“说得不错!那火沾著就著,扑不灭,甩不脱!
隔著丈许,热气扫来,都险些將我这身铁皮燎熟了!”
他瞅著店內,见眾妖大多倾听,胆气又壮了些,粗声道:
“奉劝在座各位,日后若碰上那穿絳衣、使火剑的,千万小心!
那廝看著人模狗样,心肠比那地肺毒火还黑!”
二妖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煞有介事。
店內眾妖听著,神色各异。
有那等见识浅、惯会欺软怕硬的,不免信了几分,却也不敢乱做动作。
亦有那等心思縝密、或消息灵通的,目光在二妖狼狈模样与窗边那安然静坐的道人之间转了转,心中冷笑,只作不知,低头饮酒。
那絳衣道人依旧不紧不慢地,夹起一箸清透的青竹面,细细送入口中。
又徐徐啜饮一口云叶酒,神色平淡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毫不相干的軼事。
狮怪骂了一阵,见无人应和,也觉得有些无趣,烦躁地挥了挥手:
“罢了!提那晦气作甚!掌柜的,酒菜快些!”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店门方向,低声对熊精道:
“大哥,老三他怎地还没来?该不会……”
熊精也是心头一沉,强笑道:
“许是……许是绕得远了些。
那絳霄再厉害,总不能分身追我们三个方向。再等等,再等等。”
话虽如此,他眼中那抹惊疑不定,却是如何也掩饰不住。
不多时。
店伙计便托著几个极大的粗陶海碗並两坛未开封的酒水,木然地送至熊狮二妖桌上。
碗中堆得尖尖的,是炸得焦黄油亮、块块厚实的心肝,热气裹著浓烈的荤腥气升腾。
酒罈未开,已能嗅到一股混合著铁锈与甜腻的血腥气。
熊精与狮怪死里逃生,又与人爭斗一场,早已飢肠轆轆。
此刻见血食当前,那熊精不由喉头滚动,咧开大嘴,伸出黑毛大手便要抓取。
手至半空,却忽地顿住,铜铃大眼瞪得溜圆,咦了一声。
“这……”
狮怪也察觉不对,探头细看。
只见海碗之中,心肝堆得冒尖,何止十斤,看去怕有二十斤不止。
旁边两坛血酒,也比寻常分量足了许多,酒罈肚大颈粗,封泥犹湿。
二妖对视一眼,惊疑不定。
这三更盏的掌柜向来是银货两讫,分毫不让的主儿,今日怎的如此大方?
莫不是念在他们兄弟乃是熟客,今日狼狈,难得发了善心。
熊精疑惑只一闪,便被那汹涌食慾与占得便宜的喜悦衝散。
他咧开大嘴,脸上横肉堆起,笑呵呵转头,衝著柜檯后那瘦高身影嚷道:
“多谢掌柜的!没想到您老人家瞧著面冷,心肠却是热乎!
比那面善心黑、专使阴火的什么劳什子真人,可强出百倍!”
他声音洪亮,带著劫后余生的畅快与討好。
狮怪虽觉有些异样,但腹中飢饿与美酒血食当前,也顾不得多想。
只道是这孤僻古怪的掌柜一时心情尚可,额外照拂。
他也跟著扯了扯嘴角,算是道谢。
掌柜依旧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手中那只似乎永远擦不完的白瓷酒盏。
对熊精的奉承与道谢,毫无反应,连肩头都未曾动一下。
二妖討了个没趣,也不在意。
在他们看来,这掌柜素来便是这般阴惻惻不爱理人的模样,不斥骂便是默认了。
当下也顾不得多想,腹中馋虫早已被那浓烈香气勾起。
熊精迫不及待抓起碗中最大的一块油炸心肝。
狮怪也拎起一坛血酒,拍开泥封,浓郁的血腥气混合著酒气瀰漫开来。
就在二妖正欲大口朵颐之时。
一个清越平和的声音,自窗边一直无人注意的角落,悠然响起:
“断头饭,自当丰盛些。
人如是,妖……亦如是。”
话音落下,店內所有嘈杂声,杯盘轻碰声、咀嚼吞咽声、低语交谈声……悉数戛然而止。
所有妖客,无论先前在做什么,此刻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目光齐刷刷转向声音来处。
眼中神色混杂著惊愕、瞭然,以及难以掩饰的兴奋。
“嗒。”
一声极轻的脆响。
陈蛟轻轻放下酒盏。
在这突如其来的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熊精握住心肝的手僵在半空。
狮怪正要畅饮血酒,骤然停顿。
二妖脸上的喜色如同潮水般褪去,血色尽失,只余下骇人的苍白与僵硬。
这声音……
他们像是生锈的木偶,脖颈极其缓慢地转向那扇临窗的桌子。
窗纸透入被林木滤得微黯的天光,恰好勾勒出那人的轮廓。
一袭絳衣,纤尘不染,安然端坐。
那张清贵出尘的面庞上,此刻正带著一丝近乎温润的淡淡笑意。
一柄形制古朴的长剑,隨意地斜倚在桌边,剑鞘隱有暗红流光。
正是他们口中那“面善心黑”、“包藏祸心”、“心肠比地肺毒火还黑”的絳霄真人!
他竟一直在此。
安静地吃麵,安静地饮酒,安静地听著他们编排故事,詆毁咒骂。
熊精脸上的横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腹部的狰狞伤口似乎又开始隱隱作痛,火燎般的感觉沿著脊椎窜上头顶。
狮怪喉结上下滚动。
方才那“面善心黑”“包藏祸心”的慷慨陈词,此刻化作冰水,尽数倒灌进胸腔,冻得他四肢发僵。
满店妖客,屏息凝神。
目光在面色灰败的熊狮二妖与安然端坐的絳霄真人之间,来回扫视。
角落里,抽风怪与扯皮精两双小眼里迸发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光芒。
掌柜依旧擦著他的杯子。
只是幽绿的瞳火,似乎朝窗边微微偏转一瞬,枯槁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
…………
“什……什么?”
狮怪听闻掌柜的话语,瞪著柜檯后那张青白乾瘪的面容,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几乎要喷出火来。
“今日客房满了?!”
熊精比他更急,一步抢到柜檯前,蒲扇大手砰地按在柜檯上,震得那几只擦得鋥亮的白瓷盏轻轻一跳。
他急声道:“掌柜的!你可莫要誆骗我兄弟两个!
往日这时辰,何曾住满过?咱们多付灵石!双倍!不,三倍!”
二妖此刻哪还有半分先前编排是非时的愤慨激昂,更顾不得堆成小山的油炸心肝与血酒。
自看见窗边那安然静坐的道人,认出那抹醒目的絳衣与那柄倚桌的古剑。
二妖便如坠冰窟,三魂嚇掉了两魂,七魄飞走了五魄。
先前那些编排詆毁的言语,字字句句都变成抽在脸上的无形耳光,火辣辣的疼,更是催命的符。
那絳霄真人只是静坐窗下,不言不动,却更令他们胆寒。
出店?
门外林深晦暗,只怕前脚出门,后脚那要命的剑光与遭瘟的邪火就要杀来。
留在这三更盏內,至少还有店內不动干戈的规矩可倚仗,暂避一时。
满店妖客都屏息看著。
独眼狼妖眯起仅剩的眸子,嘴角咧开一个近乎无声的嗤笑。
掌柜没理会他们的质疑,只將擦得鋥亮的酒盏轻轻放在一旁。
然后慢吞吞地俯身,从柜檯底下摸出一个物件,当地一声,轻轻搁在柜面上。
那是一个铁圈,约莫碗口大小,锈跡斑斑,边缘磨得光滑。
往日里,这铁圈上总会掛著十来片形似槐叶的青黑薄片,那是“三更盏”客房的钥匙。
二妖定睛看去。
只见那铁圈上,空空荡荡,原本应掛满的、代表各间客房钥匙的槐树叶,一枚也无。
掌柜抬起眼皮,那两点幽火平静地看向熊精狮怪,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无波,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嗯,满了。”
窗边。
陈蛟轻轻放下手中那杯犹自冒著淡淡云气的残酒。
他目光掠过柜檯前僵立的二妖,掠过掌柜手中那空荡荡的铁圈。
最后,落回自己身前的桌面。
桌面上。
除了一壶、一盏,安静地躺著七枚槐树叶。
叶片整齐地排成一列,在昏黄的光线下,泛著一层温润內敛的光泽。
斩草除根,这个道理他已经贯彻很久很久了。
第244章 那道人面善心黑,是假也是真(4k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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