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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尾花弹儿郎

    晨光渐亮,將荒野上的黄土路染成一片暖金。
    玄带著队伍向东行进。身后的流魂沉默地跟著,走过碎石和尘土,发出沙沙的声响。
    亲友死亡的悲痛与劫后余生的喜悦交织,没有人有心情閒聊,只有偶尔的咳嗽和婴孩的轻啼——那个抱著孩子的妇人走在队伍中间,一边走一边低声哄著怀里的婴孩。
    斋藤走在玄身侧,朝前方外放著灵压,眼底是掩不住的百无聊赖。
    哪怕没有灵力的流魂也能感觉到灵压,因此外放灵压后通常不会有流浪死神或流魂敢来打劫。
    晨光里的风忽然变了味道。
    不是黄土的腥气,也不是虚那满是不详感的灵压——不凶戾,却带著饱经廝杀的沉厚,像一块浸过血的粗布。
    斋藤的散漫瞬间收束,手已经按在刀柄,压低声音凑到玄耳边:“感觉到了吗?这股强横的灵压。如果是来找你我麻烦的,现在跑还来得及。”
    “不是,否则何必打草惊蛇?”玄望向前方,“收起灵压吧,对方已经收回灵压了,应该並无恶意。”
    斋藤闻言一怔,隨即收敛了外放的灵压——她方才只顾著绷紧神经戒备,竟没察觉对方的灵压早已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
    迎著朝阳,已经能看到几十道背光的黑影。再走近些,能看到都是流魂打扮。
    大多是老弱残疾,不少人肢体残缺,走路一瘸一拐,有的甚至要靠同伴搀扶才能前行。他们衣衫襤褸,面色灰败,但眼神里没有那种將死的麻木。
    队伍最前方,是一个穿著死霸装的棕发死神。
    他脑后松松束著一小撮马尾,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翘,透著股不拘小节的洒脱。一脸络腮鬍修得歪歪扭扭,却半点不显邋遢,反倒衬得他眉眼爽朗,带著股粗糲的英气。
    在这条被晨光染成金红色的黄土路上,两支队伍相遇。
    玄身后的流魂们噤了声,有人下意识地往队伍中间缩,紧紧攥住了身边人的手。对面的队伍几个男人默默站到了前头,挡在了妇孺身前。
    斋藤的手始终没离开刀柄,指尖微微发力,只要对方有半点异动,瞬步就能带著斩魄刀衝出去。
    对面的棕发死神的手虽也搭在刀柄上,却始终没有拔出来的意思,似乎也只是戒备著。
    棕发死神的视线先扫过玄和斋藤,又落向他们身后的流魂。他的目光扫过流魂们——他们身上没有被虐待的痕跡,此刻还下意识往玄的身后躲。
    棕发死神露出爽朗的笑容,上前问道:“两位既然是从西来的,身后这些流魂是虚灾下倖存的灾民吗?”
    斋藤抢先开口:“对。你是哪位?”
    青年神色有些复杂,像是在伤感那些没来得及救下的亡魂,又庆幸眼前这些流魂已经得救。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看来这次虚灾已经平息了。”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站定:“尾花弹儿郎,流浪死神。”
    “玄,流浪死神。”
    “斋藤不老不死。”
    尾花弹儿郎点了点头:“幸会。我原本和两位一样,也打算前去清理虚灾。”
    斋藤看了看他身后那些流魂,问道:“你既然要去清虚救灾,为什么带著这么多流魂?纯粹耽误时间啊。”
    尾花弹儿郎沉默了几息,脸上的笑意带著苦涩,又像是释然。
    “眼下我们相遇也巧。”他坐在路边的树桩上,“不知道二位有没有时间,听我分享一下过去的经歷?听完你们就明白了。”
    玄看了斋藤一眼。斋藤撇嘴:“反正赶路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尾花仰头看了看被朝阳染红的天空,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过去的故事。
    “十几年前,老子还是个贵族子弟。哎!不好意思,在流魂街待久了沾上的口癖,无意冒犯。”
    故事第一句就让斋藤挑了挑眉。玄不动声色,只是静静听著尾花弹儿郎的讲述。
    “尾花家,不知道你们听过没有。不是什么大贵族,但在西流魂街外围有不少农场和牧场。靠著僱佣流魂种地放牧,积累了些財富。”
    尾花弹儿郎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別人的事。
    “当虚灾席捲尾花家的管辖区域时,尾花家非但不派遣死神清剿,反而借虚灾之乱,以賑灾为名强征钱粮,更把中央四十六室下拨、用於安置流魂与修缮损毁建筑的賑灾款项尽数中饱私囊。”
    “我那时候年轻气盛,当场就跑去质问我父亲——尾花家的家主,他是这样回答我的。”尾花弹儿郎回想起当初的情景,语气沉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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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主眼皮都没抬,一边摩挲著指间的玉扳指,一边用漫不经心却带著训诫的轻蔑口吻道:“这些流民没人在意的,中央四十六室的大人们,绝不会为了几个贱民过问尾花家的事。
    你给我记住,身为尾花家未来的家主,面对虚灾的態度不能和平民一样,而是要把它当做一次机会。等虚吃饱了,虚灾自然就平息了。
    与其浪费人力物力填无底洞,不如借著这个由头,把钱粮和资源攥在自己手里,这才是能让尾花家站稳脚跟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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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刻我才明白,在他们眼里,流魂和牧场里的牛马没有区別。”尾花弹儿郎说,“我当场和他吵了一架,然后离开了家族,流落到了流魂街外围。”
    “在那时,我才第一次见到真实的尸魂界。这些年,我收拢了一群无人照看的孤儿和残弱流魂。”
    尾花弹儿郎继续说著:“我不算什么好人,抢过东西,也杀过人。但他们没有力量,我只能用自己的力量维护他们。”
    斋藤忽然开口:“尾花家做的事,这些人都知道吧?他们不怨恨你?”
    尾花弹儿郎苦笑了一下,目光落向身后那些流魂,声音低了些:“一开始我也以为他们会恨我。我想著,打骂我也认了,毕竟他们是为死去的同伴出气。”
    他停顿了很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头的裤料。
    “他们原谅了我。”
    不知是否声音太轻,风把话语吹散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玄和斋藤耳中。
    “大家也都是苦命人啊。”尾花弹儿郎说著,声音发紧,但脸上掛著笑,“他们说我救过他们的命,说我和其他贵族们不一样……”
    他用力眨了眨眼,仰起头,像是要让什么东西倒流回去。
    “可我知道,我做的事弥补不了什么。大家之所以落得家破人亡,都是因为贵族们的不作为。”
    玄看著眼前这个笑著流泪的汉子,嘆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尾花弹儿郎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我带著的这些人,大多身有残疾。没什么地方愿意僱佣他们做工。所以我只能仗著实力,去贵族家抢些粮食分给大家,勉强度日。”
    “可这样一来,我就更不能拋下他们独自行动了。”
    “为什么?”见尾花弹儿郎终於要回答自己关心的问题,斋藤適时问道。
    “因为如果我不在了,”尾花弹儿郎说道,“他们不仅找不到维持生计的工作,还可能被贵族找到泄愤。毕竟是我抢的,那些人又打不过我,只能拿弱者出气。”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满是尘土的手。
    “我不想家族害了他们一次之后,我又害了他们一次。”
    “所以……只能维持现状。”
    风吹过荒野,吹起尾花弹儿郎扎在脑后的马尾。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张爽朗面孔下的疲惫。
    玄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但劫富济贫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尾花弹儿郎看向玄:“有何高见?”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玄说,“我准备成立一个组织。无论残疾与否都会提供干活的机会,用劳动换来食物,多劳多得。给这些流魂一个挺直胸膛走路的选择,让他们不必完全依靠你,你也减轻些压力。”
    尾花弹儿郎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身,转身面对身后那些流魂:
    “都听到了吧?你们可以选择去那边用劳动换取食物。我给不了你们挺直脊樑的尊严,但保证你们饿不死。我不会干涉你们的选择。”
    玄也对自己身后的流魂说道:“你们也是。如果想跟尾花弹儿郎走,我不拦著。各自选择,不必勉强。”
    两拨流魂之间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在犹豫,有人在沉默。
    最先走出来的是虚灾中倖存的那个抱著婴孩的妇人。
    她走到玄面前,深深鞠躬,额头几乎触到膝盖。
    “玄大人……对不起。”
    她的声音发颤,眼泪从眼眶里滚落。
    “您救了我的命,给了我们水,可我……我带著孩子,实在不敢赌自己能一边干活一边照料孩子。”
    她怀里的婴孩伸出小小的手,抓向母亲滑过脸颊的眼泪。
    玄看著她,声音平静:“没关係。保重。”
    妇人又转向尾花弹儿郎,同样深深鞠躬:“尾花大人……对不起。”
    尾花弹儿郎摆摆手,笑得爽朗:“你选择把孩子的未来託付给我,说明信任我,说什么对不起。走吧走吧,別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妇人抹著眼泪,走到尾花弹儿郎身后的流魂中去。
    在流魂们一阵商量后,从尾花弹儿郎的队伍里走出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断臂的少年。他的左臂从肘部以下空空荡荡,袖管打了个结垂在身侧。他的脸色不太好,但眼睛是亮的。
    他走到尾花弹儿郎面前,低下头。
    “尾花大哥,我们想跟著玄大人。”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光喝水不会饱,消耗了尾花大哥很多食物。我想靠自己试试,不想一直当你的负担。”
    尾花弹儿郎一愣,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那年轻人的肩膀:“老子选择帮你们,是老子自己的决定。你不欠我什么。”
    他咧嘴笑了笑,眼眶却有点红。
    第二个年轻人走上前。他的右臂从肩膀以下就没有了,整个人瘦得像根竹竿。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走到尾花弹儿郎面前跪下,额头抵在地上。停顿了几息,才站起身,走到玄后方的流魂中。
    第三个是个寻常年轻人。他走到尾花弹儿郎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尾花大哥,感谢你这些年的照顾。我身体健全,想去自食其力。”
    “行了,都別这副德行。你们想靠自己,我没资格阻拦。去了好好努力,別给老子丟人。”尾花弹儿郎扶起那年轻人,收著力道锤向他的胸口。
    那年轻人顿时齜牙咧嘴。
    没过多久,两拨人都启程了。
    尾花弹儿郎带著他的队伍往另一个方向走。他走出几步,回头挥手:“保重!有机会再见的话一起喝酒!”
    斋藤嘟囔:“这人倒是挺有意思的。”
    队伍继续向东行进。
    阳光越升越高,將黄土路照得发白。休息了一会后,玄身后那些流魂们的脚步声比之前更加轻快。
    他们一边赶路一边聊天,有人说起自己被虚袭击前的日子,有人说起在流魂街挣扎求生的经歷,有人在交流干活的经验期待著未来。
    队伍里那个有灵力资质的少年走在中间,手里攥著捨不得吃完的半块米饼。过了许久掰下一块含在嘴里,仿佛想让那股香味在嘴里多留一会儿。
    那个黑瘦的少女走在几个新加入的流魂旁边,说起虚灾发生后,两位死神怎么从天而降,手起刀落间,那些虚怎一头头倒下。
    新来的人和其他经歷过虚灾的倖存者都听著少女编的战斗情节,渐渐著了迷。
    玄走在前头,听著身后流魂们的低声交流,忽然想起在流魂街的一种普遍情况:
    现世死去的整被魂葬至流魂街后,往往找不到自己活著时的亲人。所以往往几个流魂聚在一起,组成一个大家庭,互相认作父母姐弟,继续死后的生活。
    也许在这些流魂们看来,身边的这些同伴都是未来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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