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次郎。
生前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父母的面容像是被水浸透的纸,一碰就碎。只隱约记得自己离奇死亡后,看到一个武士打扮的人正在砍杀一只怪物。后来我被那自称死神的人超度到流魂街,才知道那怪物是虚。可是从那以后,便再没见过父母。
流魂街的日子很苦,但是和活著的时候相比,至少不会再度经歷战乱,还有希望和家人团聚。
而且在流魂街还有很多类似经歷的人,我们会紧紧抱团在一起,成为彼此的家人,直到有人找到生前的亲人。
流魂街只有一点不好:饿。
那种饿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空洞。灌下一肚子水,胃里沉甸甸的,可那股飢饿感就是赖著不走,像有条虫子在脊背里慢慢爬。
我问过在流魂街同住的家人们,他们喝一坛水能顶三天,而我刚喝完就觉得饿。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只是每天比別人多干一倍的活,把辛苦换来的微薄报酬全换成粗糙的食物。
我恨过这副身体。凭什么別人能省下钱攒著,我却只能把所有气力都花在填饱肚子上?这话我没跟人讲过,因为说了也没用。流魂街的人都有自己的苦处,没人在乎你多饿几顿。能活下来,就已经是老天爷赏饭吃了。
然而虚灾来了,毫无徵兆。
那天我正在帮杂货铺老板搬货,忽然听见街尾传来一声嘶吼,不是野兽的嚎叫,是那种能让骨头共振的低沉咆哮。紧接著尖叫声炸开,人群像被捅了鼠窝的老鼠一样四散奔逃。我刚跑出两步就看见一头虚从屋顶跃下,体长超过五米,骨质面具下猩红的眼睛比烧红的炭还亮。
我跑不过它。所有人都跑不过它。
求生的本能把我推进了杂货铺的地窖。黑暗中已经挤了好几个人,但是看不清。石门合上的瞬间,头顶传来沉重的撞击声,一下,两下,停了。然后是人被拖拽的闷响,还有虚喉咙里发出的咕嚕声。
我不敢动,只是盯著黑暗,听著自己的心跳声敲鼓一样砸在耳膜上。
在地窖里,没有水,没有光,只有身旁陌生人颤抖的肩膀,还有头顶不断迴荡的沉重脚步声。
有人小声祈祷,有人低声啜泣。我没求谁保佑。生前死后都没人保佑过我,所以我不信佛。那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两个念头:我还没吃过一顿饱饭,又要死了吗?那些流魂街帮助我的家人们能活下来吗?
不知过了多久,地窖外忽然传来激烈的撞击声和嘶吼,还有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低沉轰鸣。又过了很久,一切归於寂静。然后,地窖被从外面打开了。
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等我终於能看清时,就看见两道人影逆光站在地窖出口。一个紫发少女,左眼戴著黑色眼罩,正歪头打量我们。她身上还缠著没散尽的雷光,整个人像刚从闪电里走出来。
另一个黑髮少年站在她身旁。我认出来,他们是死神。
劫后余生的激动,让饿了很久的我有些恍惚。他们全身上下看起来没有任何伤痕污渍,我一时有些不確定这是真的还是幻觉。
抵达西五十三区时,我们早已口乾舌燥,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烧红的沙子。那位黑髮的死神大人带著我们停在一家水铺前,抬手就买了十四坛净水。
水坛被一一搬出来摆在地上,清冽的水香飘过来时,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我死死盯著那些水坛,喉咙不停滚动,却不敢上前一步。在流魂街待了这么多年,我太清楚了,没有白来的好处。
直到那位大人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午后的风,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这些水是给你们的,排队依次来取。”
我跟著人群上前,接过水坛时,手都在抖。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灌进空荡荡的胃里,可那股熟悉的飢饿感,还是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我抱著水坛蹲在路边,小口小口地喝著,不敢喝太快,怕喝完了就再也没有了。
等所有人都喝完水,那位大人忽然又开口了,目光扫过我们所有人:“你们当中,如果有光喝水还会觉得饿的人,举手。”
其他倖存者都面面相覷,没人动。饿?谁在地窖里蹲了那么久不饿?可喝完了水,那股空落落的感觉总会散的。只有我知道,我的饿不一样。
我攥著空水坛,指尖都泛了白,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慢慢举起了手。
几乎是同时,还有另外两个人也举起了手——一个看著流里流气的年轻男人,还有一个扎著粗布头巾、总是低著头的黑瘦少女。
那位大人的目光落在我们身上,取出用楮皮纸包好的米饼,分別递给我们三个。
他说,这不是我们比別人贪吃,是我们有灵力资质,光靠喝水摄入的灵子不够维持身体,必须吃食物才能活下去。
灵力资质。
这四个字砸进我脑子里,把我砸懵了。我一直恨自己这副比別人更饿的身体,觉得它是个甩不掉的累赘,是我这辈子所有苦难的根源。
现在有人告诉我,这不是缺陷,是资质。
那一刻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心里的感觉,只想哭,又想笑,又怕一出声这一切就碎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位救了我们的黑髮死神,叫玄。那位紫发的少女,叫斋藤不老不死。我们都只敢恭恭敬敬地喊他们玄大人、斋藤大人。
队伍继续往东走,路上遇到了另一位叫尾花弹儿郎的流浪死神,他身后也跟著一群老弱残疾的流魂。我听见了他和玄大人的对话,知道了他也是从贵族家里出来的,知道了他这些年一直在护著这些无家可归的人。
有几个一起从地窖里出来的人,选择跟著尾花大人走了。那个抱著孩子的妇人走的时候,对著玄大人深深鞠了一躬,哭著说对不起。玄大人只是点了点头,说保重。
我站在原地,一步都没动。
我这条命是玄大人救的,我这副被人嫌弃的身子,是玄大人告诉了我它的价值。別说这里有吃有喝有活路,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跟著他走。
和我一起留下的,还有另外两个有灵力资质的人——阿源,那个黑瘦的少女;还有茂雄,那个一开始看著流里流气的男人。我们三个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样的篤定。
抵达西二十区那天,我看见了完全不一样的流魂街。这里有铺了石板的街道,有整整齐齐的木屋,有穿著乾净衣服的流魂在路边閒聊。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破得不成样的衣服,再看看別人,忽然觉得很羞耻。
我们从废墟里爬出来,浑身还带著灰和血腥气,站在这里像是闯进別人家的野狗。那一刻我心想,我们真的配住在这种地方吗?
然后玄大人买下了一片地,告诉我们那就是未来的家园。
我永远忘不了那天的场景。
看著玄大人翻手见天翻地覆,我就在憧憬:如果我確实有著灵力资质的话,是否未来也能做到这样?
那天,玄大人站在我们所有人面前,宣布了积分兑换制度。
我站在人群里,一字一句地听著:干活就有积分,积分能换净水,换食物,换住处。一千环等於十积分,一坛净水五积分。我在心里飞快地算著帐,按照我以前的帮工量,一天挣的积分足够换两天分量的水和食物。两天。还能有结余。
我攥著衣角的手在发抖,这次不是冷的,是烫的。从心臟里涌上来的热流,顺著血管流遍了全身。原来在流魂街,真的能靠自己的一双手,堂堂正正地活下去,不用偷,不用抢,不用看別人的脸色。
修建木屋的那段日子,是我死后最踏实的时间。
砍树,锯木板,打地基,立樑柱,我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干到天黑了还不肯收工。手上的水泡磨破了又长,肩膀被木料压得发青,全身酸痛得晚上躺下去就不想动。可我一点都不觉得累。
每一斧头下去,我都知道这是在砍我將来住的屋子;每一根樑柱立起来,都是在给自己搭一个家。木匠茂三郎师傅总说,从没见过我这么拼命的。我只是笑,不说话。他不知道,以前的我干活是为了活命,现在干活是为了活得更好。
屋子很小,只够摆一张木板床和一张矮桌,墙上还留著木料粗糙的纹路。可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门板是新刨的,推开时还带著松木的清香。
我有自己的屋子了。
不用再和其他人挤在石棚里,不用再害怕一觉醒来,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了。这里是属於我的,是我一斧头一斧头砍出来的。
我突然想到了流魂街认识的家人们。不知道他们在虚灾中活下来了吗?已经死后的流魂再死会去哪里?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醒来,阳光从木板缝里透进来,在地上划出一条条金线。我躺了一会儿,把翻涌的情绪压回胃底,和那股熟悉的飢饿感放在一起。然后起身,出门干活。
日子就这样安定下来。
玄大人在临街的木屋掛起了招牌,叫“鬼道眾万事屋”。什么活都接,小到劈柴挑水、代写书信,大到护送物资、寻找失物,不挑活,不拣单,只要不违底线,全都接。
万事屋的业务越来越多,我和茂雄、阿源三个因为有灵力资质,精力比普通流魂充沛得多,乾的活总是最多的。我什么活都接,帮商铺搬货,给贵族家找走失的宠物,替独居老人劈柴挑水,只要能挣积分,再苦再累我都不怕。
算起来,我每天拼了命地接委託,周围人都讚许我能干。其实我没那么爱干活,只是每次看到公示板上的数字往上涨,心里的空洞好像也跟著填进去了一点。
以前饿怕了,总觉得要多攒些积分才能安心。於是我在公示板上的积分栏,一直是最高的,甩开第二名一大截。周围的流魂们每天收工后都要来看一看公示板,我知道他们会指著最上面那个名字议论:“这傢伙是人吗,怎么每天都有这么多积分进帐?”
他们不懂。我不是人,是饿怕了的人。饿过的人才知道,只有实实在在的东西能让人安心。屋子、净水、食物、积分。玄大人和斋藤大人或许需要的是一个能战斗的组织,可对我来说,鬼道眾万事屋给了我一种死后从未有过的东西——安全。
不用担心明天会不会饿,不用害怕夜里能不能睡安稳,不用再惶惶不可终日地想著下一顿在哪里。
所以那天茂雄和阿源来找我,说要三个人一起凑积分兑换灵力修炼课程的时候,我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一百积分,是我们三个攒了几个月的全部积蓄,兑完之后积分栏几乎空了。可我觉得值。我终於要收穫力量了——对得起以前吃过的苦,能在虚灾下保护大家的力量。
虽然被斋藤大人说蠢笨之后惶惶不安,但隨后被玄大人出言安慰——虽然也很扎心,但反而燃起一股强烈的欲望,想要得到两位死神大人的认可。
自己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每天花更多的时间,做更多的努力。
终於,成功感知到了自己的灵力,心里翻涌著千言万语。
那天夜里我怎么也睡不著。浑身暖烘烘的,不是天气热,是那股灵力还在身体里缓缓流转。我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引动灵力的感觉。索性爬起来,走到公示板前。
借著月光,我看见钉在公示板上积分兑换清单多了几页。
“至少学会一个鬼道者,正式授予『鬼道眾』称號”。
看到这里,我兴奋地翻找,终於看到了第一个鬼道的兑换价格:二十积分。
我在心里飞快地算著。今天刚兑换了课程,积分清零了。可我平时是万事屋积分积累最快的人,如果按平时的接单速度,再多努力,也许下个月就攒够了。
到时候掌握了第一个鬼道,成为除了鬼道长之外第一名真正的鬼道眾。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收不回去,骨碌碌地滚过每一次心跳,然后被涌上来的倦意裹住,带著松木的香味沉入梦里。
我闭上眼睛,嘴角还掛著没散尽的笑意。
第50章 次郎的一天
同类推荐:
这些书总想操我_御书屋、
堕落的安妮塔(西幻 人外 nph)、
每天都在羞耻中(直播)、
将军的毛真好摸[星际] 完结+番外、
上门姐夫、
畸骨 完结+番外、
希腊带恶人、
魔王的子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