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那个东西衝下来了。
它在破碎的窗口停住了。
一瞬。只有一瞬。
那团黑到发亮的东西悬在窗口,像在喘,像在看,像在犹豫什么。
然后它动了。它的身体在穿过窗口的那一剎那,被风撕开了一道口子。像有什么东西从它体內往外挤,把那些黏糊糊的、黑到发亮的部分往外推。它们从窗口涌出去,被风卷著,在夜空中散开,像一群被惊扰的飞蛾。
沈寻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张脸。是秀莲的脸。她已和当初被操控的原生灵融合在了一起,周身发著黑色的光,不是幻影,是她。
她的身上长满了无数触手,和江底那个邪物一模一样。那些触手从她身体里长出来,把她裹住,把她往下拽,把她变成她自己最怕的样子。
怪不得。怪不得那些怨念都被它吞噬了。怪不得它那么强。
是秀莲。是那个被苏瑾困在江底三十年的秀莲。
可是,怎么会,秀莲明明已经被度化,不可能。
轮迴井不可能被突破。
容不得多想。白无常已经衝出去了。她的身体还在少女和混沌之间切换,慢,但不稳。
她扑向那个东西,用自己还在裂的身体挡住它,用那些还没完全吞掉的阴邪去撞它。她吃太多了。她还没消化,还没恢復,还没把那饕餮的欲望灭掉。她挡不住。那个东西的触手抽在她身上,把她抽飞出去,撞在墙上。她滑下来,蹲在地上,咳。不是咳血,是咳那些红色的、黏糊糊的、还没消化完的碎片。
她抬起头,看著沈寻。眼睛里的光很弱,像快要灭的烛火。然后她消失了。
“沈寻,再见。”
她的声音很轻,飘散在黑暗中,回音一遍又一遍循环播放,像刀一样切割著沈寻的心臟。那是他唯一有热血的地方。
只有沈寻听得见。
他寧愿被那些邪潮啃心噬骨。来换回她。
“绝不”他说过的,可是现在。
她却消失不见。
自己再也感知不到一丝一毫。
金瞳有一丝湿润,他不知道自己还会流泪,他以为自己千百年已成为了石头。
沈寻已不敢再想。
他伸出手,伸向金光罩。他把金血涂在金光罩上,擦出一道道金色的血痕,涂在那些裂纹上,涂在那些快要碎掉的地方。
他不能让它碎。
至少现在不能。
队员眼睛瞪得很大,他看见那张脸了。他看见那些触手了。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只知道,他不能闭眼。他怕一闭眼,那个东西就到他面前了。
林见举起相机。她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但她没有放下。她盯著取景器,盯著那个长满触手的东西,盯著那张她只在照片里见过的脸。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怕,是她知道那是谁。那是秀莲。是老顾等了三十年、守了三十年、用一辈子去赎罪的那个人。
林见按下了快门。她要钉住真实,破开虚妄。
这是她的使命。
“咔嚓......”闪光灯在黑暗里炸开,白光切开了楼道里所有的黑。
那个东西顿了一下。只有一下。但够了。沈寻的金光罩又亮了一点。队员的甩棍握得更紧了。林见把相机抱在怀里,盯著缓缓吐出的相纸。她要拍。拍到眼泪流干,拍到她拍不动为止。
突然,金光罩的裂纹停止了蔓延。
沈寻墨镜下的金色瞳孔顿时放大,他的手掌传来一阵阵密集而快速的波动,像是嗡鸣,像是玻璃杯被高音震碎前的那一瞬。
下一瞬,突然崩碎,毫无徵兆。
那道闪光太强了,秀莲也太强了,拍立得的钉住真实和秀莲原生灵的结合爆发的能量在一瞬间爆发对冲。
裂纹从罩顶炸开,像冰面被重锤砸中,像河床在春天解冻,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憋了太久终於找到了出口。碎片飞起来,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又暗下去,像碎掉的玻璃,像死掉的星星。
没有声音。所有声音重新被黑暗吞没了。
林见的相机还在手里,手指还在快门上放著。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是她的闪光灯打碎了罩子。她只知道那个东西停了一下,只知道沈寻的金光罩又亮了一点,只知道她还要拍。她不知道罩子碎了。
沈寻知道。他看见那些碎片从他面前飞过去,看见金血从灵痕涌出来,滴在那些已经碎掉的纹路上。没有用了,罩子已经碎了,秀莲的触手伸了过来。从碎裂的罩子边缘伸进来,一根,两根,三根。黏糊糊的,黑到发亮,像从章鱼的触手,长著一张张空脸。它们在空气中晃,在找,在试探。
他绝不能让这个和秀莲一样的邪祟伤害林见和队员。沈寻箭一般地射了出去,杖尖直指邪祟胸口。可他已是强弩之末,损耗的本源还未来得及恢復完全。
他不是这个“秀莲”的对手。起码现在不是。
邪祟三根乌黑髮亮滑腻腻的触手闪电般卷了过来,三人已被牢牢锁住,一动不能动。
触手卷著三人悬在秀莲眼前一动不动,秀莲看著他们,笑著哭了出来。
它知道它不是完整的秀莲,甚至和秀莲没有一点关係。
它只是秀莲的影子。
但它拥有秀莲的一丝神魂记忆。
当它从黑暗的相纸中爬出来的那一刻。它就已知道。
创造它的人,在江边日日夜夜对著江中拍摄,拍出了一摞又一摞的照片。
堆叠。
它看到,黑暗的窗前,站著一道身影。
在对著江水,拍摄。
陆野盯著那扇窗,四楼。箭已经射破了四楼、三楼、二楼。风从三个破口灌进去,楼道里的死气被往外推。可那个东西还在拖。那些黏糊糊的、黑到发亮的东西从楼房外墙上淌下来,像墨水瓶被打翻晕开。
那个东西把沈寻他们往上拽。他不能再等了。
“角度不行了,五楼以上没法射了。”陆野的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队员抬起头,看著他。陆野没看他。他盯著对面那栋楼,盯著那扇还没碎的窗。五楼。六楼。七楼。如果站在楼下射,箭会擦著窗沿飞过去。角度不对。他需要更高的地方。他需要对面那栋楼。
“走。”陆野转身就跑。队员愣在原地,手里的遥控器差点滑落。“陆队......”没有人回答。陆野已经跑到了那栋楼下。门是锁的。铁门,很厚,漆皮剥落了大半,锁孔里塞著锈。他推了一下,没动。又推了一下,门还是没开。他退后一步,盯著那扇门。只盯了一秒。
“开车。给我撞开。”陆野的声音很急,急到队员没有多问。队员跑向越野车,拉开车门,发动引擎。车轮碾过爬满积雪的台阶上爬上来,车头正对著那扇铁门。陆野站在旁边,没有退。
队员踩下油门,金属保险槓撞上铁门。一声闷响,门框变形,锁芯崩飞。门没有开。队员掛倒档,退了一米,踩死油门。保险槓再次撞上去,铁门从门框里撕下来,飞出去好几米,砸在地上,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尖得像在叫。队员的手在抖,陆野已经衝进去了。
门后面是黑的。那不是普通的黑。队员打开强光手电,光柱切进去,照出墙上的东西。
红色的。像是画笔画上去的。密密麻麻,爬满了所有地方,墙面,脚下,头顶。
那些线条扭曲著,缠绕著,像血管,像树根,像有什么东西在墙里面往外爬。队员的手电筒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看著那些红色的线条,看著它们从墙面延伸到天花板,从天花板爬到楼梯口,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陆野没有说话。他走到楼梯间门口,一脚踹在门上,门晃了一下,门框上的灰尘飘散开来。他退后一步,盯著那扇门。“一起撞。”他说。
队员站到他身边,另一个队员也站过来。三个人,肩並著肩。
“三。二。一。”
肩膀撞上去,门板震了一下,灰尘从门框上簌簌往下掉。门没开。
“再来。”陆野狂吼著,他眼睛里的血丝在微微颤动,那些红色符文好像也没那么红了。门板在晃,锁在叫。门没开。
“三。二。一。”
“再来。”沈寻在等著他们。
“三。二。一。”队员一起狂吼,红色符文因他们而震颤。
门开了。是弹开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后面拉了一把。
一股风从门缝里灌出来。不是风,是寒意。从楼上涌下来的,裹著那股铁锈和腐肉的味道,裹著江底淤泥的味道,裹著他们能想像到的一切。
手电筒的光束晃了一下,队员的手在抖。他听见了声音。窸窸窣窣的,从楼梯上面传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在爬,像有很多东西在爬。
他的后背在发凉,冷汗顺著脊樑往下淌,把衣服浸湿,贴在皮肤上,冷得像冰。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队员,队员的嘴唇在抖,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骤缩。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退。
陆野站在最前面,盯著那截通往二楼的楼梯。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还在响,那股寒意还在往下涌,那些红色的线条从墙面上爬过来,爬到他的脚边。他没有退。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混合的味道全吸进肺里,然后吼了一声:“他妈的,老子就不信邪了!跟我上!”
他衝上去了。队员跟著他。五个人,五双脚,踩在那些红色的线条上,踩在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上。没有人知道上面有什么。没有人知道还能不能下来。他们只是跟著陆野,衝进那片黑里。五束手电筒的光像五个月亮。刺破了黑暗。
柔和的月光下,野兽身上的鳞片一片一片翘起来,像冻裂的河面,像快要撑不住的堤坝。黑色的黏稠物从裂缝里渗出来,滴在雪地上。它已到了极限。
敖鲁雅的铜铃开始响了。铜铃在她腰间自己跳起来,发出急促尖锐的声响,像有人在喊:醒醒,醒醒,你还记得吗?你不是它,你守护这片林子,你是这片林子里最老的东西。你还记得吗?
野兽的眼睛里那团暗红在烧。烧成了一片火海,那团火看著白鹿。
白鹿没有退。它看著那双已经没有瞳孔的眼睛,看著那团还在烧的火。
它不怕。它记得。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人类还没学会说话的时候,它们就在这片林子里了。它记得那双眼睛没有火的时候,很温柔。
野兽往前走了一步。它身上已经没有衣服了,只有几片残破的布掛在身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像旗子,像幡,像这片林子里最后一面还在飘的旗。它的手和脚都死死抓进雪地里,指甲嵌进冻土,每迈出一步,都要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跡。
像犁地,像在雪里开出一道沟。它走得很慢,比来的时候慢很多。每走一步,鳞片就多掉几片。每走一步,那团火就烧得更旺。它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只知道要往前走。走到白鹿面前,停住。看看它。然后走。
叶灼握紧了工兵铲。她不知道该不该打,不知道打了有没有用,不知道打了之后它会不会彻底疯掉。
她只是在等。等敖鲁雅开口。
敖鲁雅没有开口。她的手按在铜铃上,极力控制不让铜铃发出声音。
她怕铃声会惊到它,会把它最后那根弦绷断。她只是看著它,一步一步,往白鹿走。
它停住了。
在白鹿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它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嘟声。每一个字都带著破碎的烧灼。“鹿......疼......”它的头歪著,脖子角度拧的更大了。
它在看白鹿,看它身上那层雪白的皮毛,看它那双纯净的琥珀眼睛。
“走......”
熬鲁雅铜铃不在晃动,她的心都碎了。
“走......”
老顾的眼里似乎多了些什么,叶灼余光看到地上杀手眼神里也多了一丝微光。
“走.....”
说到最后一个“走”字,它发出了撕心裂肺的狂啸。
像蒸汽从裂缝里喷出来的声响,山洞里的篝火已成了內燃机的火炉里的火焰。
它的嘴角裂到了耳根,不是笑,是它在喊。
它在喊白鹿走。也是在喊自己走。
森森的白牙露出来,像是在笑。
它慢慢抬起手抓向自己的脸。指甲嵌进脸颊的皮肉里,往下划。脸皮被撕开一块,掛在颧骨上,晃了晃,掉在雪地里。黑色的黏稠物从伤口涌出来,不是血,是那些烧了无数年的、等了无数年的、扛了无数年的东西。
它的嘴角被扯得更开了,裂到耳根后面,裂到它自己都不知道还能裂多远。它又吼了一声。“走!”
然后它转身了。像来时一样,奔进林场的黑暗里。鳞片从它身上一片一片掉下来,落在雪地里,闪著光。涟漪已被风吹散。
它没有回头。它怕自己一回头,就捨不得了。它痛了那么久,现在找到了一具不痛的身体。
它没有拿。
它记得。记得白鹿,记得这片林子,也记得那时候自己还不是这样。它要把自己带走,带离这片林子,带离白鹿,带离它唯一记得的地方。
它不知道自己还能扛多久。它只知道,要扛。扛到自己碎,扛到火灭,扛到再也走不动。
白鹿鹿角低垂,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发出一声低鸣。用比语言更古老的方式,喊一个名字。
那个背影没有停。它听见了。它只是不能回头。
敖鲁雅静静望著那道身影,手还死死按在铜铃上。
她怕铃声响起它会回头,怕它一回头就捨不得走,怕它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叶灼放下工兵铲。她的手指在抖,不是怕,是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她只是看著那片黑暗,看著那些还在雪地里发光的鳞片,看著那个已经看不见的背影。
老顾从雪地里爬起来,拍掉身上的雪。
他看著那两道光柱。从林场入口的方向射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他认得那光。是车灯。是那两辆换备胎的杀手。他们追上来了。
“肯定是杀手。”老顾说。
叶灼转身,推开木屋的门。白鹿先进去了。敖鲁雅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黑暗。它走了。它不会回来了。至少今天不会。可它还在那片林子里。它还痛。它还记得。记得今天,记得白鹿,记得它没有拿。
两道光柱从远处射来,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叶灼看著光柱,从战术背包里拿出夜视仪:”“你们进去。”她说,“把窗户挡住,门堵上。把他拖进去。熬鲁雅你收缴了他的武器,不要出差错。”她看了一眼阴影中的杀手,他还蜷在雪地里,还在抖。
老顾弯腰,拽住他的胳膊,拖著他往木屋走。敖鲁雅推开门,白鹿先进去了。叶灼捡起盾牌,靠在木屋里侧面的墙上。工兵铲握在手里。她蹲下来,缩进阴影里,盯著那辆越来越近的越野车。
老顾蹲在大叔床边,看著他凹陷的脸颊、发紫的嘴唇、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呼吸。
“他快不行了”他说,“我们得想想办法。”
敖鲁雅没有抬头。她握著大叔的手,指尖按在他的脉搏上。她能感觉到那股邪气,像蛇一样缠在大叔的血管里,一缩一缩地勒。
“他体內有残留的邪气。”敖鲁雅说。
老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不懂邪气,不懂铜铃,不懂萨满。他只知道,有一个老人在咳,快咳死了。
敖鲁雅鬆开大叔的手,站起来,把铜铃从腰间解下来。她看了一眼窗外。车灯还在靠近。杀手快到了。
“我要施法。”她说,“你们帮我守著。”
叶灼盯著那两辆越来越近的越野车,盯著那两道光柱切开黑暗,盯著车里模糊的人影。
她不知道能不能同时击倒这两个杀手。不知道那只野兽还会不会回来。不知道敖鲁雅施法要多久,不知道大叔还能撑多久。
她只知道,不能让他们进屋。
雪落在她肩上,落在盾牌上,落在工兵铲的刃口上。
车灯越来越近。
第四十九章 莲影覆楼,兽隱寒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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