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影从秀莲身上升起来的时候,沈寻以为她要散了。
那道从相机碎片里飘出来的光,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缠在秀莲身上,一圈,一圈,又一圈。
不紧,不松,像在抱她。
秀莲的身体开始抖,不是疼,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被挤出来了。
那些黏糊糊的、黑到发亮的东西从她皮肤下面往外渗,一滴一滴,一团一团,像脓,像血,像她吞下去的那些邪潮终於找到了出口。
它们从她身上往下掉,掉在五楼地上,掉在楼梯扶手上,掉在一楼楼道里。有的落在台阶上,摔成几瓣,还在动,还在爬,还在往墙缝里钻。
风从那些破窗口灌进来,把它们捲起来,螺旋著往上吹,吹到窗口,吹到外面,吹到高空。
它们想抓住栏杆,想钻进墙缝,想爬回秀莲身上。但风太大了。它们在半空中打著旋,越转越快,越转越小,最后散成一片一片的黑雾,被风撕碎,被光吞掉,什么都没有了。
秀莲的触手开始断了。是勒断的。那道光缠在她身上,勒进那些触手的根部,一根一根地切。断掉的触手掉在地上,还在动。它们蠕动著,像被砍掉头的蛇,在地上扭,在台阶上爬,要爬回秀莲身上去,要钻进那些伤口里去。
风把它们捲起来,卷到窗口,卷到外面,卷到那些邪潮消散的地方去。
秀莲站在那里,身上已经没有触手了。那些裂开的纹路还在,从她眼角蔓延到嘴角,从嘴角蔓延到脖颈,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皮肤下面爬过,留下的痕跡。
但它们不黑了。它们在变白,变淡,像江边的雪,像她转身时飘散的光斑。
风从那些破口灌进来,从一楼,二楼,三楼,四楼,五楼,六楼。所有的风都往这里涌,卷著那些掉落的触手,卷著那些还在蠕动的邪潮,卷著秀莲身上最后一点黑的东西。
秀莲的身形开始变了。不是变小,是变淡。那些邪气从她身上褪去,像潮水退潮,像雪融化,像她终於把自己吐乾净了。她站在那里,周身发著淡淡的光。不是金影的光,是她自己的光。
和江边一样,和她在冰面上转过身、对老顾说“不怪你”的时候一样。她的眼睛睁著,瞳孔里的黑色散去了。她看著沈寻。
她的眼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笑,没有哭。只有迷茫。她只是站在那里,看著沈寻,像在等什么。等一个名字,等一句话,等一个人告诉她,她是谁。
金影从她身上收回来。那道光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渗进她身体里,从皮肤渗进去,从那些裂开的纹路渗进去,从她还在发光的胸口渗进去。秀莲的身体开始亮,不是金影的光,是她自己的光。
她在发光,和江边一样,和她在冰面上化成光斑、飘向风雪深处的时候一样。
沈寻看著她。他知道,她乾净了。她把自己吐乾净了。
那些邪潮从她身体里被勒出去,被风吹散,被光吞掉。她站在那里,发著光,像江边的雪。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不是从楼梯上,是从对面那栋楼传来的。
嘿嘿,嘿嘿。
不是一道笑声,是很多,无处不在。
笑声从那些破窗口灌进来,从一楼,二楼,三楼,四楼,五楼,六楼。它们又来了。
它们盯上秀莲了。不是因为她身上还有邪气,是因为她乾净了。
她要走了。它们不让她走。
那些邪潮从对面楼的窗口涌出来,在空中形成了一条隱约的黑色潮水。它们扑向秀莲,要钻回她身体里去,要重新把她变成它们的样子。
风还在灌,但它们和这栋楼的虚影不同,它们不怕风。
它们太多了,太密了,太黑了。
它们在笑。秀莲站在那里,发著光,看著那些扑过来的黑潮,没有动。
她想回家,回到顶楼,回到那一摞厚厚的相纸里。
那里是创造她的人日夜坚守的地方。
创造的她的人,叫林建邦。
沈寻看著邪潮,不知道自己能挡住多少。
他只知道,他不能退。
他站在她前面。
她在他身后,发著光。
“去顶楼。秀莲的起源在顶楼房间,那里有它们害怕的东西。我再起一次金光罩。”
沈寻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见。拇指再次按上蛇牙,这次祭出的金血已透著淡红,不是金,是红。
他快没血了。口中咒语快速低吟,金红血丝向外延伸的同时,沈寻下蹲用手指在地上飞速画著。遍布裂纹的金光罩再次出现,罩住了三人和秀莲。
林见手下意识的去按快门,结果扑了个空。相机,已经不在了。
她死死盯著那股邪潮,嘴唇咬出了血。
队员已重新站了起来,挡在了林见身前。
邪潮再次扑了上来,把金光罩围的水泄不通。
这次,没有了白无常吞噬。
邪潮无数张口开始啃噬顺寻的神魂。
它们没有五官的脸上,生出了一张张巨口。黑洞洞,仿佛要吞尽一切。
野兽抬头看著屋顶。看了看叶灼。
隨后看向了木屋,木屋里的铃声勾起了它神魂最深处的一丝牵绊。它的火焰穿透木屋看向那个摇铃的人。
铃声从她掌心溢出来,沉下去,闷在胸腔里,像什么东西在冰层下面敲门。
它在听。
它慢慢的从林中走了出来。边走边左右望了望,似乎在说,远道而来的客人,欢迎你们来我家做客。
突然,它弓起背,爪子按进雪地里,指甲嵌进冻土,按出深深的印。它弹起来了。
不是扑,是射。四脚著地,像豹,像狼,像这片林子里最古老的东西终於不再忍了。
它窜上屋顶,速度快到雪沫还没来得及溅起,它已经到了。叶灼的碳纤维箭已经射出,精准命中野兽肩头,却像射在了江边冰面上的熊麟幕上,跳弹一样地被弹开。
野兽爪子擦著她的头髮,带起一阵腥风,身上鳞片簌簌抖动。
她没犹豫。一手抓著复合弓,腰上猛地使力,翻身滚下屋顶。背撞在雪地里,疼得她闷哼一声,但她没停。借著惯性翻滚一圈,卸去下落的衝力。
复合弓被她甩出去,扔在雪地上。箭筒在滚落中撒了,箭矢散了一地,横七竖八地插在雪里,像被风吹断的枯枝。
箭筒里还剩几根。她没数。她不能停。
野兽落在屋顶上,四蹄著地,震得整间木屋都在晃。
老顾蹲在大叔床边,盯著头顶一排排的原木缝隙里都落的灰尘,生怕屋顶碎了。
敖鲁雅没有抬头。她跪在大叔身边,铜铃在她手里,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摇著。铃声从她掌心溢出来,沉下去,闷在胸腔里,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敲门。
她听见野兽重重落在屋顶上,听见木板在响,听见老顾的呼吸声变得又急又重。
她没有停。她不能停。大叔情况不妙,那股邪气正在他体內乱窜。
那个蜷缩著的杀手已经被绑了起来,他靠在墙角,眼睛死死盯著铜铃,似乎铜铃里有什么魔力,比屋顶的野兽都有魔力。
另一个杀手蹲在树林里,死死盯著战场动静。他看见叶灼从屋顶上滚下来,看见箭散了一地,看见她爬起来,捡起复合弓,头也不回地往林场外跑。
他看见那个东西蹲在屋顶上,看见它咧开嘴,看见它眼睛里烧著火。他把弩抬起来,对准叶灼的后背。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泛白。他没有扣。
他又把弩对准屋顶上的东西,对准它的头,对准它眼睛里的火。他没有扣。他不知道该射谁。
他的手在抖,弩在晃,箭在弦上,他扣不下去。他缩回树后面,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等它们打完,等它们死一个,等它们两败俱伤。他再出来。他扣下扳机,把活著的那个打死。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他不能现在出去。
雪没过叶灼的脚踝,每一步都陷进去,拔出来,又陷进去。
她跑向林场外的皮卡。她知道自己挡不住它。只有藉助汽车的衝击力才有可能与之一战,绝不能让它进木屋。
屋顶上那个东西动了。不是追她,是转过头,看著树林。它看见那个藏在树后面的杀手了。他知道那是谁,在进入林场之前那还是他的同伴,而现在,它在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
它在笑。然后它转过头,看著叶灼的背影。它跳下来了,落在雪地里。它朝叶灼追过去了。
叶灼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了。那声音很急,雪被它踩得嘎吱嘎吱响,每一步都像在她心臟上踩。
皮卡就在眼前,她拉开车门,钻进去迅速发动皮卡。
而它已经到了。爪子直接插入车窗向她抓来,指甲擦著她的脸皮而过。那张裂到耳根的嘴,那两排白森森的牙,同时伸进窗內咬来。那团在眼睛里烧的火。
它在看她。她的手在抖。但她的动作没有停止。皮卡爆发出一声轰鸣,似箭一样的射了出去。衝进了林场。
野兽的扒著车窗,脚在车门上乱蹬,指甲已经深深嵌入车门铁皮。咧著的嘴已经到叶灼耳旁,叶灼已经能闻到燃烧灰烬的气息。
前面就是一排高大的树木,叶灼的眼睛亮了,侧面撞上去,把它刮下去。
这是唯一的机会。
陆野在笑。他知道自己不该笑,但他控制不了,那些没有五官的潮水紧贴著他。围了一圈又一圈。他把自己的胳膊塞进了嘴里。
拼命撕咬起来,眼睛狠狠瞪著面前的一张空脸。那张脸已经触碰到了他的鼻尖,还在往前移。胳膊在嘴里飆血。
潮水转的越来越快了,开始往他身上爬,顺著他的脚,顺著他的小腿,顺著他的脊椎。钻入到了胳膊和手上的伤口里,它们触碰到血开始狂躁起来,仿佛是饿久的人看到的美味佳肴。陆野笑的越来越快越来越狂,他完全清醒,但依旧笑个不停。
“嘿嘿,你他妈的,嘿嘿嘿嘿。”
陆野发出一声夹杂著瘮人怪笑的怒吼。
穿透了整个黑暗,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一阵杂乱的咚咚声,是队员们下来了,他们已经射完所有楼层的玻璃,他们害怕,他们颤抖,他们恐惧,但他们回来了。回到这个朝夕相处的队长身边。
几道白光射来,潮水转动慢了几分,队员们夜视仪里看的清楚,电筒照射到的地方,那些虚影都在躲避。都在往別的地方涌动,像鱼群受到惊嚇分成几股朝著远方游去。
不,他们没有离开,潮水朝著几名队员拍了过来。陆野的笑声慢了几分。“快,嘿嘿嘿,用手嘿嘿电,嘿嘿嘿嘿照射它们。快。”
“嘿嘿嘿嘿嘿嘿嘿,乾死这群狗日的东西。”
队员们听到陆野还没有被彻底吞噬的咒骂,顿时打起了几分精神,一个队员喊道:“跟他们拼了。保持站位,不要让它们突破,猴子你负责照射陆队身上。”
猴子没有说话,立即把手电射向陆野的脸,陆野的笑停住了,那些潮水也始终没有突破队员们的防线。它们在躲避的光线,在游移,就像梵谷的星夜,旋转流动,在拥挤的楼梯上翻涌著。
“叮......”
一声电话铃声刺破了翻涌著的压抑,陆野一个字一个字的说话了:“接电话,无人机到了。”
他还没完全从刚才的笑声中恢復过来。舌头有些麻,咬了好几次舌头,手背和胳膊的钻心疼痛此刻清晰无比。
刚才下达指令的那名队员立刻接起电话,手里的动作却丝毫未乱,依然保持著严密防守队形。
“我们到了,楼里有手电筒乱晃,是你们吗。”电话那头传来一道稚嫩声音。
“是我们,这楼里有诡异东西,正缠著我们,我们暂时顶住了,但撑不了多久,陆队被它们控制了,还没彻底恢復。你想点办法,不说了。”
楼底麵包车车门打开了,下来两个人,一个穿著休閒装,是个男孩子,看著十七八岁,像是大学生。另一个人是中年人,歇顶,肚子鼓鼓的。
“快点把无人机都拿下来。我操作集群,你操作大的。楼里东西怕光,我们狠狠照射他们。”
无人机很快拿出来铺在了地上。小型无人机有五十多架,大型的有一架,是救灾照明无人机,他们刚配置没多久,在深山救援被困车队时候用过一次。
歇顶中年回到车里展开固定在车顶的笔记本电脑支架移到自己身前,飞速打开屏幕,操作软体,里面有设定好的程序,去年在无人机集群表演时候,表演了好几个队列图案,有龙,有孙悟空,有新春灯笼。
那次表演集群有一万多架。现在已经调往別的省市表演了。目前公司里只有这50多台了。
一阵风声响起,程序已开始运作。地上的一片无人机螺旋桨极速转动起来,嗖的一下同步升空,歇顶在笔记本电脑上快速操作,无人机极快速度靠近手电光线所在的楼层。
一声更大的破空声响起,那个少年拿著遥控器,按下了起飞按钮。
邪潮似乎感受到了迫近的威胁,它们立即改变了策略,已经开始不顾队员们电筒光线的灼烧,顶著光线朝著队员们硬冲了上去。
前排的潮水受到照射纷纷冒著黑烟跌落在地消失不见。后排的紧接著压了上去,又再次被强烈的光线击退。
队员们欢呼了起来。
陆野已清醒了大半,他的嘴角仍在时不时向上抽动。
“守住,给这些狗日的一些顏色,我们也不是好惹的。”陆野大吼道。
楼外的邪潮,眼见无法突破无人机群的强光,再次分出一股钻入陆野所在的楼层,朝著他们包围了过来。
楼道里顿时传来了此起彼伏的诡异笑声。
第五十一章 莲净邪围,兽逐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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