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黄昏时分。
    凯撒终於站在了王都多利市的南城门前。
    高大的城墙用整块的青石砌成，足有三十米高，城墙上每隔百米就有一座箭塔，全副武装的卫兵在城头巡逻。
    城门两侧站著两排身穿银色鎧甲的骑士，腰间佩剑，手按剑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每一个进出的人。
    这就是莫可多斯王国的首都，也是亚斯主家所在的城市。
    凯撒牵著马，排队等待入城。
    前面排著十几个人，大多是赶著马车、带著货物的商贩，也有一些穿著朴素的行人。
    他们默契地排成两队，在卫兵的注视下安静地向前移动，没有人插队，也没有人大声喧譁——王都的规矩，比边境严得多。
    凯撒站在队伍末尾，黑色的风衣在晚风中轻轻拂动。他没有刻意隱藏自己，但也没有显露出任何贵族做派，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长途旅人。
    当然，如果不看他那双暗金色的眼睛的话。
    “喂，你。”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凯撒微微偏头。
    一个女孩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正仰著脑袋看著他。
    她大约十六七岁的年纪，个子不高，只到凯撒的肩膀。
    一头乌黑的长髮编成一条粗粗的辫子垂在脑后，发梢用一根银色的丝带繫著。她穿著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外面套著一件深蓝色的短斗篷，斗篷边缘绣著银线的花纹——那是某种贵族家族的徽记，但凯撒不认识。
    下巴尖尖的，皮肤白皙，眼睛透亮。
    此刻，这双眼睛正毫不避讳地盯著凯撒，带著一种不加掩饰的好奇。
    凯撒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转过头继续排队。
    “餵。”女孩又喊了一声，往前凑了一步，几乎要贴到凯撒的后背上，“你是从外地来的吧？”
    凯撒再次偏过头，眉头微挑：“你怎么知道？”
    女孩理直气壮地掰著手指，“你只牵了一匹马，没有马车，没有隨从，甚至连个包袱都没有。而且你的衣服虽然料子不错，但款式不是王都的。王都的男人现在不穿这种立领的风衣，他们觉得太老气。”
    凯撒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色风衣。
    这是他最喜欢的一件——冰蚕丝的料子，虽然旧了点，但胜在舒服。
    “我倒觉得挺好。”他隨口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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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说不好看呀。”女孩歪著脑袋，浅灰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狡黠，“我只是在说你很可疑。一个人，一匹马，没有行李，选在快关城门的时候进城——你该不会是哪个家族的私生子，偷偷跑回来认亲的吧？”
    凯撒沉默了片刻。
    “你是话本看多了。”
    女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清脆得像银铃在风中摇晃。
    “你这个人有点意思。”她往后退了半步，双手背在身后，上身前倾，像是在打量什么稀罕物件，“別人听到我这么问，要么冷著脸不理我，要么赶紧撇清关係。你倒好，不慌不忙的，还反过来调侃我。”
    凯撒没有接话，只是牵著马往前走了两步——队伍向前移动了几步。
    女孩跟在后面，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你是去王都做什么的？”她又问。
    “上学。”
    “上学？”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哪所学校？”
    “王都高级贵族学院。”
    话音落下，女孩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重新审视著凯撒，目光从好奇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惊讶，有怀疑，还有一丝警惕？
    “你是保送生？”她问，语气突然正经了不少。
    凯撒看了她一眼。这女孩对学院的招生流程似乎很熟悉。
    “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吧』？”女孩皱起眉头，“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凯撒想了想：“我是通过家族名额进来的。”
    “核心序列？”
    “嗯。”
    女孩沉默了。
    她低下头，辫子从肩头滑落，垂在胸前。夕阳將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那张精致的脸上，表情变幻不定。
    凯撒没有追问，也没有解释。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著城门卫兵叫到他的名字。
    过了好一会儿，女孩抬起头，看向凯撒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你……”
    “到你了。”凯撒打断了她，下巴往前一抬。
    女孩这才发现，前面的人已经走完了，城门卫兵正看著她，不耐烦地挥著手。
    “快点儿！磨蹭什么呢！要关门了！”
    女孩“哎呀”一声，提著裙摆小跑到城门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盖著红色火漆印的文书递给卫兵。
    卫兵看了一眼，態度立刻恭敬了许多：“原来是希尔大小姐。您请。”
    “谢谢。”女孩接过文书，回头看了凯撒一眼。
    凯撒正牵著马走上前，將亚斯家族的那张文书递给卫兵。
    卫兵接过来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缩。他抬起头，目光在凯撒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侧身让开。
    “请进。”
    凯撒点了点头，牵著马穿过城门。
    身后，卫兵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那就是亚斯家的那个……边境来的？”
    “嘘，小点声！人家拿的是核心名额！”
    “核心名额？那不是给他弟弟雷欧准备的吗？”
    “谁知道呢，这些大家族的事，少打听。”
    议论声被城门的风吞没。
    凯撒走在王都的石板路上，两侧是鳞次櫛比的商铺和民居。黄昏的王都比白天安静一些，但依然热闹——酒馆里传出喧闹的碰杯声，烤麵包的香气从街角的烘焙坊飘出来，一群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母亲站在门廊前叉著腰喊他们回家吃饭。
    这就是王都。
    比苏苏里镇大十倍，比翡翠堡热闹一百倍。
    但凯撒没有太多心情欣赏这些。他的目光扫过街边的招牌，辨认著方向，准备往亚斯庄园的方向走。
    “喂！”
    身后又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
    凯撒转过头。
    那个鹅黄色裙子的女孩从后面追了上来，辫子在风中甩来甩去，斗篷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跑到凯撒面前，微微喘著气，浅灰色的眼瞳里闪著光。
    “你是凯撒·亚斯，对不对？”
    凯撒微微挑眉：“你认识我？”
    “我不认识你，但我听说过你。”女孩直起身，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髮，“王都高级贵族学院的核心名额一共就三个，今年有一个给了亚斯家族。所有人都以为那个名额会给雷欧·亚斯——毕竟他是亚斯家族新生代里除了伊莉莎之外最有天赋的。结果上周突然传出消息，名额被一个从边境回来的哥哥拿走了。”
    她盯著凯撒，眼睛一眨不眨：“你就是那个哥哥。”
    凯撒没有否认。
    “所以你刚才在城门口问我那么多问题，就是为了確认我的身份？”他问。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看穿后的坦然：“被你发现了。”
    “演技太差了。”凯撒毫不客气地评价，“正常人不会对一个陌生人问那么多私事。”
    “那你还回答我？”
    “閒得无聊。”
    女孩的笑容僵在脸上。
    凯撒没有再理她，牵著马继续往前走。
    女孩愣了几秒，然后快步追了上去，跑到了凯撒前面，张开双臂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她的脸上带著几分恼怒，但更多的是一种不服气的倔强，“我好歹也是希尔伯爵家的长女，你就算不巴结我，至少也该客气一点吧？”
    凯撒停下脚步，低头看著她。
    希尔伯爵。
    这个姓氏他有印象。
    莫可多斯王国的老牌贵族，虽然不是顶尖豪强，但底蕴深厚，在王都经营了几代人。
    更重要的是，希尔家族和亚斯家族一直保持著不远不近的关係——不算盟友，也不算敌人。
    “希尔家的大小姐。”凯撒重复了一遍这个头衔，语气依然平淡，“那你应该更清楚，在城门口拦住一个陌生男人说话，不是什么得体的事。”
    女孩的脸颊微微泛红，但她没有退缩。
    “我只是想確认一件事。”她盯著凯撒的眼睛，“你真的是靠自己的实力拿到那个名额的吗？还是说……只是因为你是亚斯家族的血脉，所以家族把名额从雷欧手里抢过来硬塞给你？”
    凯撒看著她。
    那双浅灰色的眼瞳里，没有恶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认真到近乎执拗的较真。
    她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你觉得呢？”凯撒反问。
    女孩咬了咬下唇：“我不知道。所以我才问你。”
    凯撒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手，食指和中指併拢，指向路边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布帛被撕裂的声音响起。
    那块石头，悄无声息地从中间裂开，分成两半，切面平滑如镜。
    女孩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看地上裂开的石头，又看看凯撒收回的手指，嘴巴微微张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个答案，够不够？”凯撒问。
    女孩机械地点了点头。
    凯撒没有再说什么，牵著马从她身边走过。
    这一次，女孩没有追上来。
    她只是站在原地，低头看著地上那两块被整整齐齐切开的石头，浅灰色的眼瞳里闪烁著复杂的情绪。
    “凯撒·亚斯……”她低声呢喃著这个名字，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那不是少女怀春的笑容，而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带著几分战意的笑。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