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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大明:从木匠太子开始! 第48章 夜詔东宫 泰昌拍案

第48章 夜詔东宫 泰昌拍案

    朱由校裹紧大氅,出了东宫。
    雪下得极密。
    踏雪穿承天门,过月华门,一路未发一言。廊下宫灯被寒风吹得摇晃,太监刘顺提灯走在前头,半步不敢逾越。
    今夜的灯笼比寻常更亮。
    按成例原该腊月十五才换新纸,竟提前了四日。
    行至乾清宫。门內外火把平白多了三成,气氛比平日更紧一层。当值內侍站姿笔直,连素日惯常奉迎的两名小黄门皆死死盯著脚尖,不敢抬眼。
    秉笔太监王安抱病候在暖阁门前。
    脸色比雪更白,身裹两重棉袍,咳一声便拿绢帕压一压嘴角。帕子一角洇著浅浅一点暗红。
    咳出了血,又死死压住不让人瞧见。
    朱由校眼风扫过,未作声。
    大伴这病,已到不可小覷的地步了。
    王安趋步躬身:“殿下。”
    “大伴,父皇几时传召?”
    “未时末,兵部递了六百里加急塘报。”王安压低嗓音,“申初传了太医。申时三刻,便召了方阁老。”
    他顿了一息。
    “方阁老进去约莫一盏茶便退了出来。老奴在门外瞧著,皇上未发话,只令散去。”
    朱由校微微頷首,未再追问。
    方从哲退出的脚步定是平稳如昔。七年独相的规矩没坏,坏的是龙榻上那头。召內阁召得急,散得也急——一盏茶里连句像样的话皆未交代,这头一桩便绕不开“异动”二字。
    王安躬身,替他掀起厚重的棉帘。
    …………
    迎面一股乾热扑来。炭盆烧得极旺,烘得人发晕。
    暖阁內仅点两盏灯。御案上摞著半尺高的题本。最上头那本翻至一半,压著一支笔尖乾涸凝墨的硃笔。
    这支硃笔,从申时三刻搁到此刻,显是半个时辰未动了。
    泰昌帝身著厚实明黄绵袍,枯坐御榻。
    手里死死捏著一份塘报,指节泛白,纸面生生被捏出深深褶皱。
    朱由校心头反倒一寧。
    確非病危,纯是气极了。
    气极了,倒是件好事。
    “儿臣给父皇请安。”
    泰昌帝未应,只僵硬抬手,將塘报递来。朱由校双手接过,纸面尚存著父皇捏了半日的余温。他低头看了两息。
    塘报乃兵部午后急递。蒲河前哨东北角一处哨堡,於腊月初十夤夜遭建奴哨骑突袭。粮餉尽毁,十七名守军全数阵亡。
    这个数目朱由校极熟。
    前些时日翻阅辽东题本,便见过一行字:“去冬冻毙者十七人,皆因衣单”。
    昔日冻死,今日战死。
    填进去的皆是十七人。
    泰昌帝缓缓开口,声音低哑到了极点。
    “校儿,辽东兵卒每月实发几钱?”
    “回父皇,不足三钱。”
    泰昌帝闔上双目,陷入死寂。
    暖阁里,唯闻炭盆火星噼啪作响。
    骤然——
    一阵猛咳发作。
    咳得极重,一声接一声连成一片。明黄绵袍的前襟剧烈抖动。那只捏过塘报的手指在半空中颤抖。
    王安慌忙趋步端上药碗,泰昌帝猛地抬手挡回,抚著胸口的手抖得极不平稳。
    足足咳了半刻钟。
    朱由校立在榻前,冷眼看著。
    父亲胸前急促起伏的衣襟。指节在战死通报上压出的深痕。一旁端药的王安双手微颤,进退维谷。
    父皇留给孤的时间,比预想的更紧。
    咳声渐止,暖阁內重归寂静。
    泰昌帝良久方才睁开微红的双目,木然望著榻前灯晕。
    “校儿,朕想了一夜。”
    朱由校未发一言。
    “朕做天子未满一年,却已死了十七个兵。”他停了一息,“並非单指今日战死的这十七人。自朕登基起,无论饿死、冻死抑或战死,皆是算在朕帐上的十七人。”
    又停了一息。
    “朕这个天子,当得糊涂啊。”
    朱由校没去讲“父皇不必自责”之类的废话。
    此等虚言不外乎敷衍哄骗,算不得奏答。三十年太子熬到今日的皇帝,早听腻了奉承,终归不差这一句。
    他立在榻前,直视父亲的双眼,一字一句应道:
    “父皇,辽东每一条命皆是父皇的兵。他们死在哪里,这笔帐便记在父皇身上。”
    话音刚落。
    泰昌帝闔上双眼,一滴浊泪自眼角滑落。
    朱由校未转头迴避,直直立在那儿由著父皇落泪。王安骇得侧身退了半步,垂首死盯地面。
    良久,泰昌帝睁开双眼,用袖口极轻地拭过眼角。声音忽地稳了下来。
    “校儿,朕要下一道中旨。”
    “父皇请讲。”
    泰昌帝一字一顿。
    “自即日起,朕每日少食一餐,以此充作辽东军餉。”
    朱由校心头剧震。
    三十年太子外加登基这大半年——这是父皇头一回开口动自己的用度。
    话音未落,泰昌帝紧接著道。
    “这道中旨,朕要绕过內阁,直接明发。”
    暖阁里死寂一片。
    朱由校並未苦劝父皇莫要绕开內阁。
    他心里如明镜一般。这分明是父皇三十年来头一次真正的亲政之举。从前內阁票擬、司礼监批红,流程步步不落,一步皆不敢越。今日这道旨意,却要径直越过两道关卡,直接降下。
    绕不开的那道坎,父皇今日自己绕过去了。
    他垂首拱手,定定应答:
    “父皇要发中旨,儿臣愿伴驾。”
    泰昌帝凝视他许久,缓缓点头,闭眼歇息。
    一旁的王安轻呼出一口浊气,终於敢將手里的药碗搁落。
    …………
    同一时刻,內阁值房。
    首辅方从哲独坐案后。灯前摊著一份申时由兵部直送而来的塘报抄件。
    他丝毫未急著动作。端起茶盏,又放回原处,连剪两回烛花。
    蒲河出事的时机,实在太巧。
    户部核查组离京才第五日,前哨便死了十七人。刘一燝入阁四月磨的那把刀,今日终於觅得落处。东林党想换的帅,终归得换。太子图谋保下的人,也未必能保得住。
    说白了,这一仗本已开打。
    基本盘变了,他方从哲再压,便是逆著势头而行。
    方从哲权衡三息,心中便定下决断。
    不阻挠,亦不襄助,唯看大戏。
    他隨即將抄件折好搁回案上,吹熄了烛火。
    …………
    朱由校迈出乾清宫时,雪已停歇。
    廊下遍洒清冷月色。刘顺在前头举著宫灯,步伐比来时慢了几分。
    行至乾清门外,刘顺回头。
    “殿下,今日这道中旨,会不会太重?”
    朱由校未答。
    立在原地,看了看乾清宫的灯。
    脑中骤然浮现几日前在东宫廊下的那句——“明日还有明日的帐要算”。
    他此刻忽然顿悟。
    这世间有些血帐,算不到儿子头上。
    得父亲亲自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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