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一日,周二,早晨七点四十分。
老陈站在酒店门口,手里拿著那个標誌性的文件夹,看了一眼手錶,又看了一眼电梯方向。
“林书白,快点,別磨蹭。”
林书白从电梯里走出来,围巾把半张脸都裹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走到老陈面前,老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手拽了拽他的围巾,把鼻子露出来。
“你这样怎么呼吸?”
“没办法,京城太冷了。”
“忍一下,到比赛场地就好了。”
林书白把围巾往下拽了拽,露出整张脸。老陈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林书白跟上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大堂——陈小北还没下来,林晚晴也没见人影。
“陈老师,等一下,我那两个朋友......”
老陈头也没回,“他们有自己的带队老师,不用你操心,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两个人出了酒店。京城的早晨灰濛濛的,没有太阳,也没有风,就是那种乾冷乾冷的天气,吸一口气鼻子里面都发凉。老陈走在前面,步子很大,林书白跟在后面,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陈老师,您走慢点。”
“慢什么慢?八点半进场,九点开考。从这里走到师大附中要二十分钟,还得过安检、找考场、上厕所。时间刚好,不松不紧。”
林书白觉得“不松不紧”这个词听起来很耳熟——王秀兰也经常说。大概所有老师和家长都共用同一套时间计算系统。
走了大概五分钟,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一个熟悉的声音:“等等我!等等我!”
林书白回头一看,陈小北正从后面跑过来,衝锋衣的拉链只拉了一半,书包在背上顛来顛去,像一只奔跑的乌龟。他跑到跟前,弯著腰喘了几口气。
老陈在前面停下来,回头看了陈小北一眼:“你的带队老师呢?”
“他说他先去考场踩点,让我自己过去。”陈小北直起腰,拍了拍书包,“我认识路,昨天走过。”
老陈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转身继续走。陈小北跟上来,走在林书白旁边,嘴立刻就开始工作了。
“我跟你说,我今天早上做了一个梦,梦见考试题目是『我的手机』,然后我写了一整篇关於诺基亚怎么抗摔的作文,写了八百字,醒来发现枕头上有口水。”
“你那是梦见考试还是梦见手机?”
“都有。你说梦到题目算不算透题?会不会我今天真的考『我的手机』?”
“不会。”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全国中学生作文大赛不会出这么没水平的题目。”
陈小北想了想:“你说得对。那你说会考什么?”
“不知道。”
“你猜一个。”
“不猜。”
“猜一下嘛,又不扣分。”
到了师大附中门口,人明显多了起来。考生、带队老师、家长,把校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林晚晴和她的带队老师已经再校门口等著了。
几个扛著摄像机的记者在人群中穿梭,一个穿红衣服的女记者正在採访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男生对著镜头说“我有信心”,但手在抖。
“记者!”陈小北眼睛亮了,“会不会拍到我?”
“你又不是明星。”
“万一我拿了奖,这段採访就是珍贵的歷史资料。”
“你现在还没考。”
“提前准备嘛。”
老陈在前面停下来,转过身,看著林书白。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条,递过来。
“考场规则,再看一遍。別犯低级错误。”
林书白接过来扫了一眼——不许带手机、不许交头接耳、不许在作文纸上写名字、考试时间三小时——都是常识。他把纸条还给老陈。
“记住了?”
“记住了。”
“身份证、准考证、笔。”
林书白拍了拍口袋:“都带了。”
老陈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陈小北,“你的带队老师呢?”
陈小北四处张望了一下:“没看见。可能已经进去了。”
老陈有些无奈,这陈小北的带队老师也太不负责了,“那等林书白看完考场规则,你也仔细看一遍。”
“好嘞,谢谢老师。”
林晚晴这时候也走了过来。
老陈和林晚晴的带队老师聊了几句,又看了看时间,“行了,进去吧。考完了在校门口集合。林书白,你別跟他们走散了。”
“知道了。”
三个人往校门口走。陈小北走在最前面,林晚晴走在中间,林书白走在最后。进校门的时候,陈小北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把手伸出来。
“来,加油。”
林书白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林晚晴。林晚晴面无表情地把手伸出来,放在陈小北手上。林书白也把手放上去。
“一、二、三——加油!”
三个人喊完,各自笑了。陈小北笑得很灿烂,林晚晴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考完见。”陈小北说。
“考完见。”林书白说。
“嗯。”林晚晴说。
三个人分开,各自上楼。
林书白到了三楼,找到第三考场。教室门口排著队,两个监考老师站在门口,一个一个地检查准考证和身份证。排在他前面的是一个穿黑色卫衣的男生,手里拿著一个笔袋,笔袋上印著“清华”两个字。
轮到林书白。男老师接过他的准考证和身份证,对照了一下照片,又看了看他的脸,点了点头:“进去吧,12號座位。”
他把笔袋放在桌上,准考证和身份证放在右上角,然后坐下来。
教室里已经有十几个人了。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在转笔,有的盯著桌面发呆。没有人说话,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八点五十八分。
男老师走到讲台前面,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举起来,对著全班展示了一下。
“这是考题。密封完好。”
他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纸,展开,看了一眼,然后面朝下放在讲台上。
“发作文纸。”
女老师站起来,从第一排开始,一张一张往下发。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林书白接过作文纸,用手压了压边角。
“草稿纸。”女老师又发了一沓草稿纸,每人三张。
“现在可以写准考证號。但不要动笔写作文。开考铃响之后才能开始写。”
林书白在作文纸的左上角工工整整地写下自己的准考证號,写完之后又核对了一遍。然后他在草稿纸的右上角也写了准考证號。
墙上的钟指向九点整。
“叮——”
开考铃响了。
男老师拿起讲台上那张考题,翻过来,面向全班。
“考试题目——『少年』。”
他转过身,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少年。
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去,那声音听得人牙酸。但林书白没有在意这个,他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
少年。
题目只有一个词,没有任何附加说明。没有“以『少年』为题写一篇文章”这种废话,就是一个词,你自己理解,自己发挥。
教室里有几个人开始皱眉,有人咬著笔帽,有人盯著草稿纸发呆。这个题目太宽泛了,宽泛到让人不知道从哪儿下手。写自己的少年时代?写少年的理想?写少年的烦恼?写少年的责任?每个人都能写,但想出彩太难了。
林书白盯著那两个字,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这些。
他想起了一篇文章。
不是他写的,是前世一篇他在课本上学过的文章。不,不是文章,是一篇演讲稿,或者说是一篇宣言。一百多年前,梁先生写的。
那篇文章的开头,他到现在还记得。
“日本人之称我中国也,一则曰老大帝国,再则曰老大帝国。是语也,盖袭译欧西人之言也。呜呼!我中国其果老大矣乎?梁启超曰:恶!是何言!是何言!吾心目中有一少年中国在!”
那段话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然后就是那一段——
“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少年自由则国自由,少年进步则国进步,少年胜於欧洲则国胜於欧洲,少年雄於地球则国雄於地球。”
排比句,一层一层往上推,像浪一样,一波比一波高。读到“少年雄於地球则国雄於地球”的时候,整个人都被托起来了。
林书白拿起那支金色钢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了四个字——少年中国。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两个字——说。
《少年中国说》。
他不需要全文照抄。那篇文章写於清末,有些內容放到现在不合適。他需要提取最核心的部分——那种对少年的期望、对未来的信心、那种“少年强则国强”的逻辑链条。这些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不会过时。
而且,这个题目出得太巧了。“少年”两个字,正好撞上了那篇文章的核心。如果题目是“青春”或者“理想”,他可能还会犹豫一下。但“少年”,那就是为《少年中国说》量身定做的。
他深吸一口气,拧开笔帽,开始写。
“吾心目中有一少年中国在!欲言国之老少,请先言人之老少。老年人常思既往,少年人常思將来。惟思既往也,故生留恋心;惟思將来也,故生希望心......”
他写得很顺,笔尖在纸上划过去,几乎没有停顿。金色钢笔的墨水很足,写出来的字跡流畅有力。
“立乎今日以指畴昔,唐虞三代,若何之郅治;秦皇汉武,若何之雄杰;汉唐来之文学,若何之隆盛;”
“龚自珍氏之集有诗一章,题曰《能令公少年行》。吾尝爱读之,而有味乎其用意之所存......”
写到后面,林书白也是越写越激动,没办法这篇文章就是又如此魔力。
“故今日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少年自由则国自由;少年进步则国进步;少年胜於欧洲,则国胜於欧洲;少年雄於地球,则国雄於地球。”
“美哉我少年中国,与天不老!壮哉我中国少年,与国无疆!”
他放下笔,把整篇作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看著那页作文纸,沉默了几秒,然后在心里说了一句:梁先生,借您的光,照亮一下这个世界。得罪了。
墙上的钟指向十点四十。还有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林书白又把作文检查了一遍,改了两个错別字,调整了一处標点。然后他把作文纸翻过来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十一点五十。还有十分钟。
教室里开始有人提前交卷了。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生举手,监考老师走过去,收了他的作文纸和草稿纸,示意他可以离开了。男生站起来,拿起笔袋,走出教室,脚步很轻快。
又过了五分钟,又走了两个。
林书白没有提前交卷的习惯。他把作文纸又检查了一遍,確认准考证號没写错,確认没有在別的地方留下姓名,確认字跡工整可读。
十二点整。
“叮——”
结束铃响了。
“全体起立,放下笔。”男老师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力。
林书白站起来,把笔放下。女老师从第一排开始收卷,一张一张地收,动作很快。收到林书白这里的时候,她看了一眼他的作文纸,目光在標题上停了一下,然后收走了。
林书白把笔收进笔袋,拿起准考证和身份证,走出教室。
一楼大厅里,陈小北已经等在那里了。他看见林书白,眼睛一亮,跑过来。
“你怎么才下来?我都等了好久了!”
“你不是在二楼吗?应该比我早下来。”
“我提前交卷了!最后半个小时坐不住了,检查了三遍,实在没什么可检查的,就交了。”
“你写的什么?”
“我写的『少年的烦恼』”。
“你呢?你写的什么?”
“少年中国。”
“少年中国?什么意思?”
“就是——少年的中国,和中国的少年。”
陈小北愣了一下,然后竖起大拇指:“听名字就比我那个大气。”
林晚晴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拿著文件袋,表情还是那样,不喜不悲。她走过来,看了两个人一眼。
“你们在聊什么?”
“聊作文。”陈小北说,“你写的什么?”
“少年与时代。”
“具体呢?”
“写少年不应该只是时代的旁观者,应该是参与者。”
陈小北又竖起了大拇指:“你也比我大气。”
第39章 决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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