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九日，周六。
    林书白摸到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八点一刻，屏幕上显示著一个陌生號码，区號是028，蓉城的。
    “餵？”
    “林书白？你好你好，我是《科幻世界》杂誌社的周航。”电话那头的声音带著明显的川普口音。
    林书白坐了起来，脑子里迅速切换频道。“周老师好。”
    周航的语气很亲切，像是在跟老朋友敘旧，“哎呀，昨天发了简讯，一直没收到回復，我昨天本来就想打的，怕打扰到你上课，所以才等到今天打。”
    “不好意思啊，周老师，昨天没看到信息。”这是真话，林书白昨天確实没注意到有简讯。
    “没事没事，学习要紧，是这样的，你的两篇稿子，《午后的恐龙》和《人造美人》，我们都看了，主编也说好，两篇都要用。”
    “我跟你说，《午后的恐龙》那个结尾，我读了好几遍，一家人抱在一起，外面是末日的景象——那种在绝望面前不强撑、不嚎啒、安安静静抱在一起的感觉，写得真好，我们这边有个年轻编辑读完眼眶都红了。”
    林书白心里想到，星新一確实厉害，能把一个关於世界末日的故事写得既不煽情又不冷血。
    周航继续说，“还有那个《人造美人》，最后毒酒那一下，我看完愣了半天。那个老板，费尽心机用机器人赚钱，最后被自己回收的酒毒死了。这叫啥子？叫『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周老师还看《红楼梦》？”
    忘了说了，在这个世界里像《红楼梦》《西游记》这种古代名著还是存在的。
    周航笑了一声，“我啥都看，科幻编辑不能只看科幻，那不成井底之蛙了？稿费的事跟你说一下，两篇加起来五千二百字，按千字五百算，一共两千六百块，我们这边走银行卡转帐，你有银行卡吧？”
    “有的”
    这是他上个月刚办的，之前一直没有银行卡，每次稿费都是邮局匯款，拿著身份证和匯款单去邮局排队，每次都要排二十分钟，前面不是老大爷交水电费就是大妈寄包裹，真的很麻烦。
    那张卡现在躺在书桌抽屉里，和获奖证书、出版合同放在一起，一个小小的“林书白资產包”。
    “那就行。你把卡號发给我，我周一让財务给你转，大概三到五个工作日到帐。”周航顿了顿，“对了，你还有没有別的稿子？我们这个栏目长期收短篇科幻，三千字到八千字都可以，你那两篇的质量，在我们这儿属於上上乘。”
    林书白想了想，星新一那本合集里还有二十八篇没动，但他不想一次性全掏出来，一来太嚇人，二来也没必要，“还在写，写完再投给您。”
    “好好好，我等你的稿子，不催你，慢慢写，写好了第一时间给我。”周航的语气里带著一种“你可千万別投给別家”的暗示。
    掛了电话，林书白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他翻了个身，准备再眯一会儿。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刘洋。
    “书白！你起了没？”刘洋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背景音里还有电视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什么动画片。
    “刚起，什么事？”
    “我跟你说个大事！我上次小考的语文成绩你记得吧？”
    “你考了多少？”
    “你居然不记得？我考了九十八分！九十八！我上次月考才七十，进步了二十八分！”
    林书白想了想，九十八分確实值得庆祝，刘洋的语文成绩一直在七八十左右徘徊，之前据说还考过五十二分创下了他个人歷史新低，老陈在办公室里对著他的卷子沉默了整整十秒钟，然后说了句“刘洋，你这是在挑战我的职业底线”。
    “所以呢？”
    “所以我妈高兴坏了！她说自从你帮我看了作文，我的语文就跟开了光似的，我妈说这是质的飞跃！然后我爸在旁边说『那得请人家吃顿饭』，我妈说，对，周日中午，你来不来？”
    林书白听出来了，这通电话的核心目的不是报喜，是转达邀请。
    “你爸妈要请我吃饭？”
    “对！周日中午！我家！我妈说要亲自下厨，做她的拿手菜，她说你要是来了，她就把压箱底的菜都拿出来。”刘洋说完又补了一句，“你可不能不来啊，我妈已经去菜市场踩过点了。”
    “踩点？”
    “就是先去看看排骨新不新鲜、鱼是不是活的。她说请客要有请客的诚意，不能隨便买点东西糊弄。”
    林书白忍不住笑了一声。“行，我去。几点？”
    “十二点！你直接来我家就行，认识路吧？就是学校后面那个小区，三號楼，四单元，五楼，502。”
    “我记一下。”林书白从床头摸了一支笔，在手背上写了几个数字。
    掛了电话，林书白看著手背上歪歪扭扭的数字，心想刘洋这个人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他爸妈倒是挺讲究的。请客吃饭这种事，有些人是嘴上客气，刘洋他妈是动真格的。
    他翻身下床，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客厅里，王秀兰正在擦电视柜。那台索尼电视摆在那儿快一个月了，她每天都要擦一遍，边边角角都不放过，擦完之后还要退后两步审视一番，確认没有指纹残留才满意。
    “妈，我明天中午去刘洋家吃饭。”
    王秀兰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转过头看他，“哪个刘洋？你班那个？”
    “对，就是那个。”
    “人家请你吃饭干嘛？”
    “他上次小考语文进步了，他爸妈觉得是我帮他看的作文，要感谢我。”
    王秀兰点了点头，把抹布叠了一下，“人家请你去是客气，你去了別空手，带点水果什么的。”
    “好。”
    “还有，去了別光顾著吃，跟人家爸妈说说话。別跟在家似的，一上桌就埋头扒饭，三分钟吃完回屋。”
    “我在家也没有三分钟吃完。”
    “你就是三分钟，我炒菜的时间比你吃饭的时间长。”王秀兰说完，转身进了厨房。
    林书白站在客厅里，觉得他妈这句话好像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