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开拍继续。
    猫的树导演回到监视器后面，拿起对讲机。
    “灯光，柔和一点，不要有阴影，白麓脸上要有光。”
    灯光师应了一声，调整了柔光箱的角度。
    监视器里的白麓，脸在灯光下透著一层薄薄的光。
    皮肤细腻，五官柔和，很舒服，很耐看。
    但猫的树导演盯著监视器看了几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总觉得这个女孩子身上有某种东西，上午的镜头一直没拍出来。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像一张底片还没有完全显影。
    许曜靠在吧檯上，看著白麓的方向，眼神示意加油。
    白麓点点头，一脸感激，对许曜付之一笑。
    那笑容很乾净，带著一点婴儿肥的脸颊微微鼓起，小小虎牙，收到收到。
    猫的树导演翻开分镜板，指著上面的画面：“白麓，你坐在这里，等了很久。那个人没来。你不想等了。你收拾东西，站起来，走出去。配合歌词『i’m sorry』开头那几句。动作要慢，不要急。你不是生气，是失望透了，彻底离开。”
    白麓点了点头，猫的树导演退回监视器后面。
    “三，二，一，开始。”
    白麓低下头，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许曜再次哼唱：“i’m sorry你曾经受伤害……”
    白麓把奶茶杯往桌子里推了一下，推到桌子的正中央，端端正正地放好。
    就好像决定推开了一个人。
    然后她从桌上拿起一个木质的相框，相框不大，巴掌大小，里面夹著一张合影。
    两个人靠在一起，笑得眼睛都弯了。
    她盯著照片看了两秒，然后把相框翻过来，扣在桌上，像在说“我不想再看到这张脸了”。
    白麓又在桌上翻了一下，从一堆零碎里找出一个白色的小物件。
    那是一个情侣款的手机壳，壳子背面印著一颗爱心。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犹豫，直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监视器后面，猫的树导演微微点头，显然还是满意，甚至有点差异。
    怎么忽然间，白麓的状態就变化那么大了？
    白麓又从桌上拿起一支笔。
    笔帽上印著一个卡通小熊的图案。
    那是他们一起逛夜市的时候，他在一个套圈摊上贏来的。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她一直留著，用了很久。
    白麓握著那支笔，拇指在小熊脸上蹭了一下。
    然后她把笔放进了包里。
    留一点点念想吧。
    猫的树导演的眉头微微展开了。
    这个女孩在演戏的时候有一种很微妙的分寸感，她不会把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似乎並不是非常精通面部表情的表演和灵活控制，但她会让观眾看到她在做选择。
    扔掉的是决绝，带走的是曾经。
    两个动作之间，一个人物立起来了。
    白麓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腕。
    手腕上繫著一根红色的编织手绳，细细的，上面串著一颗小小的银珠子。
    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年，他去一个古镇写生，带回来的礼物。
    她一直戴著，洗澡不摘，睡觉不摘，红绳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
    她的手指搭在手绳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解开了那个结。
    红绳从手腕上滑下来，她把它放在那件叠好的卫衣上面，端端正正地放好。
    监视器里，白麓站在桌前，低头看著自己整理好的那堆东西。
    卫衣、红绳、相框、奶茶杯、钥匙，她的目光从那些东西上慢慢扫过去，嘴唇微微抿著，眉头微蹙。
    做完这一切，收拾了自己的所有私人物品，
    白麓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她回过头，目光从那些东西上扫过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白麓的脚步顿了一下。
    门边的墙上贴著一张便利贴。
    粉色的，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著几个字：“记得带伞！！！”
    三个感嘆號，画得很用力，落款处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那是男朋友写的。
    她总是忘带伞，每次下雨都淋著回来。
    他就在门边贴了这张便利贴，让她每天出门前都能看到。
    白麓的眼眶一瞬间红了，泪眼湿润，但是没有哭泣，也没有凝聚成眼泪。
    猫的树导演盯著监视器。
    一阵风从门缝里钻进来，便利贴的边缘被掀起来，在空气里颤了一下，然后缓缓脱落。
    纸片在空中翻了一个身，落在地上，背面朝上。
    白麓低下头，看著地上那张便利贴，她没有捡。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i’m sorry来不及把你藏起来……”
    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
    棚里安静了一秒，两秒，三秒。
    猫的树导演盯著监视器，沉默了很久。
    不是因为不好，是因为他在那一瞬间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拍过的那些素人女孩。
    有些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不是科班出身，没有任何表演训练，但往镜头前一站，会把人带入到她的故事和画面里。
    许曜也看进去了，不由得想起来未来时间，於证第一次看到白麓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这姑娘有灵气。”
    不只是漂亮，不只是上镜，是灵气。
    一种让观眾愿意停下来，多看两秒的东西。
    刚才那一整段表演，白麓没有一句台词。
    但就是让人挪不开眼睛。
    猫的树导演摘下耳机，放在桌上。
    他没有马上说话，靠在椅背上，把回放拉回去，从头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这个时候，门再次打开了，是白麓又折返回来。
    她把行李箱放到一旁，满怀期待地看嚮导演：“导演，刚才拍的素材可以吗？”
    猫的树导演依旧没有说话，一个人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
    白麓有些紧张地捏紧了小拳头，静静地站在导演身旁，等待著他的回答。
    “过了。”最终猫的树导演导演开口。他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而且进步很大，效果很不错。”
    白麓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两个虎牙微微一闪，和她做淘宝模特时笑起来的样子一模一样，纯净得像刚从校园里走出来的女学生。
    “许曜，我真的完成了。”
    “恭喜你，白麓。”
    许曜鼓掌，猫的树导演导演也鼓掌，拍摄现场的眾人也跟著鼓掌起来，算是对一个新人的鼓励和肯定。
    “谢谢，谢谢，大家……”
    白麓对著眾人一一鞠躬致谢，眼眶也再次红润了起来。
    她想起自己十八岁去韩国参加sm选秀，评委只说了句“辛苦了，走吧”，回家哭了一路。
    她想起做淘宝模特时一天最高峰换装两百套，全身过敏严重到去医院打吊瓶，春装穿著拍照患上风湿病。
    她想起被骗过太多次，每次新款拍照存的钱，因为一颗明星梦，被星探，被一些掛名的经济公司骗走。
    虽然这次只是一个单曲的mv。
    虽然还没有拍完。
    虽然播出之后，虽然最终不一定有多大的反响。
    但对於白麓来说，却意义重大非凡。
    这么多年的明星追梦之旅，一路上受尽了冷眼、不看好、欺骗、家人的担忧……总算是有那么一点点作品会上宣发渠道，会被观眾看到，里面有“白麓”两个字。
    白麓第一次，出道了。
    许曜递过来一张纸巾：“白麓，你泪点这么低的吗？”
    白麓破涕为笑，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我这是高兴，我可没有哭。”
    她扬起下巴，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然后把她可爱的武器虎牙又亮了出来，“我是一只很坚强的小鹿好嘛，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