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暉，將落星城高高低低的屋檐染上一层模糊的金边，也拉长了沉默前行的影子。伤口已经草草处理过，用扯下的乾净布条捆紧，血暂时止住了，但动起来还是牵扯著疼。经脉里那丝强行催动星雷之力带来的灼痛感，也在缓慢平復。他儘量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平稳，穿过一条条开始点亮稀疏灯火的小街，朝著“归家客栈”所在的偏僻区域走去。
    西市是暂时不能去了。身上最后一枚灵晶也被巡城卫罚没，如今真正是身无分文。怀里除了那截用布包著的、沉甸甸不知名的黑石头，就只剩下一身粗布衣和背后的断刀。哦，还有客栈里等他、可能已经饿得发慌的发財。前途，似乎比刚进城时更加晦暗。得罪了地头蛇，断了財路，还带著伤。
    但眼神里，並没有太多沮丧。这种绝境，他经歷得不少。每一次，都是咬著牙，从石头缝里挣出一条生路。这次，也不会例外。赵家的麻烦肯定没完，得想办法应对。灵晶，必须儘快弄到，否则別说探听“升仙大会”，连客栈的房钱和吃饭都成问题。
    他边走，边在脑海中反覆推演刚才那场短暂却凶险的战斗。赵四的掌力、身法，那两个僕从的配合，自己“游鱼步”在狭小空间的应用，以及……最后那一下“星雷指”的得失。力量控制还是不够精细，反噬不小，但效果显著。筑基中期修士，果然不是炼气期可比，灵力质量和总量都高出不止一筹。若非对方轻敌，自己身法特殊，加上星雷之力的奇袭，今天恐怕难以脱身。
    就在他转过一个街角，前方“归家客栈”那破旧的招牌在望时，一个声音，平静地在他侧后方响起：“小友留步。”脚步骤停，肌肉瞬间绷紧，右手无声地滑向背后刀柄。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微微侧身，用眼角余光扫去。只见身后约三丈外，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是个中年文士，穿著月白色的长衫，料子普通，但浆洗得十分乾净。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眼神温和澄澈，手里握著一卷泛黄的书册，看起来像个落拓的教书先生。但他就那么隨意地站在暮色渐浓的街边，却给人一种与周围嘈杂街道格格不入的沉静感，仿佛喧囂自动绕开了他。竟然完全没察觉此人何时靠近！直到对方出声。若非对方没有刻意隱匿，就是修为远超於他。“阁下是？”凌驍缓缓转身，面对著中年文士，手依然没有离开刀柄，语气保持著一贯的平静，但警惕已提到最高。是赵家的人？还是巡城卫？看起来都不像。
    中年文士微微一笑，似乎並不在意凌驍的戒备，目光在他缠著布条、隱有血跡的左臂上扫过，又落在他平静的脸上。“適才西市巷中，小友力战赵家数人，进退有据，应变果断，尤其是最后那一下指力，虽略显生涩，但意蕴锋锐，颇有些不凡。老夫恰在附近茶楼观书，无意间瞥见，倒是看了一场好戏。”他看到了？对方不仅看到，还评价了他的“指力”。星雷之力是他目前最大的底牌之一，虽然只动用了一丝，且偽装成变异雷灵力，但能被此人看出“意蕴锋锐”，眼力非同小可。
    “雕虫小技，自保而已。让前辈见笑了。”凌驍不置可否，语气依旧平淡，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中年文士笑意更深，似乎欣赏凌驍这份与他年龄不相符的沉稳和谨慎。“自保能保到这份上，让赵四那廝吃个暗亏，灰头土脸，可不算雕虫小技。老夫姓苏，单名一个『墨』字，在『天机阁』掛个执事的虚名。”
    天机阁执事？凌驍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陈管事之前提到过“天机阁”，似乎是个超然且神秘的组织，专司情报、推演，连赵家那样的地头蛇都有些忌惮。这样的人物，怎么会注意到自己这样一个小角色，还主动找上门？“原来是苏前辈。不知前辈唤住在下，有何指教？”凌驍拱手，礼数周到，但距离感和警惕並未放鬆。
    苏墨执事从袖中取出一枚两指宽、三寸长的青色玉简，玉质温润，表面有细密的云纹。“指教谈不上。只是见小友身手、心性，在这落星城的散修中，算是难得。三年一度的『升仙大会』將近，小友想必也是为了此事而来？”
    他顿了顿，將玉简递向凌驍。“这枚玉简里，是此次『升仙大会』在落星城区域初选的基本流程、报名条件、时限，以及三大別院『测灵台』开放的时间和地点。不算什么机密，但在你们散修之间，想弄到一份准確的，也得费些功夫。便送与小友，结个善缘。”
    凌驍没有立刻去接。天上不会掉馅饼。一个天机阁的执事，主动送给一个素不相识、刚刚惹了麻烦的穷散修如此实用的信息，必有所图。“前辈厚意，在下感激。只是无功不受禄，不知前辈有何吩咐？”凌驍看著苏墨的眼睛，问道。苏墨执事眼中闪过一丝讚赏，似乎对凌驍的直接和清醒很满意。“小友快人快语。吩咐不敢当。只是我天机阁，除了买卖情报，偶尔也做些『投资』。投资一些有潜力，但暂时困顿的……人。”他目光在凌驍身上那身廉价粗布衣和背后用布缠著的断刀上掠过，意思不言而喻。
    “以小友方才表现出的战斗意识和应变潜力，若能通过『升仙大会』的初选，获得进入下一轮的资格……”苏墨执事的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丝意味深长，“届时，可凭此玉简，来天机阁在落星城的分部，做一次『客卿评测』。若评测通过，或可成为我天机阁的『见习客卿』，不仅能获得一些內部情报的查阅权限，完成任务亦有相应报酬。更重要的是，天机阁的『见习客卿』身份，在某些时候，或许能帮小友……挡掉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比如，赵家之流。”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这是一份“期权”。用“升仙大会”初选通过作为门槛，换取一个可能获得天机阁庇护和资源的机会。对凌驍而言，这无疑是一根在绝境中突然垂下的藤蔓。但对天机阁而言，不过是隨手布下的一步閒棋，投资无数个“潜力股”中的一个，成本极低，成则大赚，败亦无妨。
    凌驍沉默了片刻。他需要信息，需要资源，也需要一个暂时能震慑赵家的名头。天机阁的“见习客卿”，哪怕只是见习，听起来也比一个毫无跟脚的散修强得多。这枚玉简和这个邀请，来得正是时候。但代价呢？成为“见习客卿”，必然要受天机阁一定的约束，甚至可能被要求执行一些任务。而且，天机阁为何偏偏看中了他？仅仅因为一场街头斗殴？他总觉得，没那么简单。不过，眼下他也没有更好的选择。拒绝，可能就断了这条线，也辜负了对方主动递出的“善意”（无论这善意背后是什么）。接受，至少有了明確的目標——通过升仙大会初选——和一条可能的退路。
    “前辈美意，在下愧领。”凌驍终於伸出手，接过了那枚温润的青色玉简。玉简入手微凉，能感觉到內部蕴含著结构化的信息。“若能通过初选，必当前往天机阁拜会。”“很好。”苏墨执事点点头，似乎完成了今日的目的，神情更加轻鬆，“玉简以灵力激发即可读取。初选报名，三日后在城主府前的『集贤广场』开始，持续十日，莫要错过。另外，”他看了一眼凌驍的左臂，“赵家睚眥必报，你今日落了他们面子，又展现了潜力，他们不会轻易罢休。这几日，小心些。若遇到实在解决不了的麻烦……可捏碎玉简尾端那颗米粒大小的珠子，或能暂解燃眉。不过，机会只有一次。”
    说完，他不再多言，对凌驍微微頷首，便转身，踱著方步，不紧不慢地融入了街边逐渐亮起的灯火与人流中，转眼就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站在原地，手里握著那枚尚带余温的玉简，指尖拂过玉简末端，果然摸到一粒极其细微、几乎与玉质融为一体的凸起。他眼神复杂地看著苏墨消失的方向。天机阁……果然神秘莫测，手眼通天。自己这边刚打完，那边就有人看得清清楚楚，还立刻做出了“投资”评估。这份效率和眼光，令人心惊。
    他不再停留，加快脚步，回到了“归家客栈”。推开那扇单薄的木门，发財立刻从床下窜了出来，银眸在昏暗的光线里闪著焦灼的光，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带著担忧的呜咽。它围著凌驍打转，鼻子不断嗅著他身上新鲜的血腥味和战斗后的气息。“受伤了……打架了……谁？”发財的意念带著怒意。“没事，小麻烦。”凌驍摸了摸它的头，示意自己无碍。他关好门，插上门栓，將断刀和玉简放在桌上，点亮了那盏如豆的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他先检查了一下左臂的伤口，还好，不算太深，只是皮肉伤。他用最后一点乾净的布蘸了水，重新清洗、包扎。然后，他拿起那枚青色玉简，犹豫了一下，將一丝微弱的灵力注入其中。玉简表面云纹亮起柔和的光芒，一行行清晰的字跡和信息，如同水流般涌入他的脑海。
    “青玄歷三千七百四十二年，落星城区域『升仙大会』初选通告……”
    “报名资格：骨龄二十以下，修为不限，身家清白（需有本地户籍或临时身份登记），无重大恶跡……”
    “报名地点：落星城中心，集贤广场，东侧登记处……”
    “报名时间：自通告发布起，十日內……”
    “初选流程：1.基础资质查验（骨龄、修为）；
    2.问心路（幻境考验心性）；
    3.实战演武（擂台比试，点到即止）……”
    “三大別院『测灵台』开放时间及附加测试说明……”
    信息很详细，条理清晰。凌驍逐字逐句地消化著。骨龄，他符合。修为，筑基初期，应该不算差。身份，有临时身份牌。心性考验和实战，他对自己有信心。问题在於，“身家清白”和“无重大恶跡”，赵家会不会在这上面做文章？还有，实战演武点到即止，但他现在一穷二白，连件像样的武器和防具都没有，更別提符籙丹药了。
    他將玉简收起，目光落在旁边那个装著黑石头的布包上。苏墨说，若通过初选，可去做“客卿评测”。这或许是一条出路。但前提是，他得先有参加评测的资格——通过初选。而通过初选，他需要解决眼前的几个难题：赵家的潜在威胁，匱乏的资源，以及可能被刁难的“身家”问题。夜，渐渐深了。客栈外的喧囂並未完全平息，远处隱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吹熄了油灯，和衣躺在那张硬板床上。发財跳上来，蜷缩在他脚边，温暖的身躯传来安心的热度。黑暗中，他睁著眼，看著低矮的天花板。手里捏著那枚微凉的玉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著末端那粒几乎感觉不到的珠子。三天后，集贤广场。赵家……天机阁……升仙大会……纷乱的念头在脑海中盘旋，最终渐渐沉淀，化作一片冰冷的决意。
    无论如何，这条路，他走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