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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三章 火主

    棍势如潮,更如瀑布飞流直下,常言道水滴石穿,这样猛烈地戳棍確实能用『水』来形容。
    虽然,水给人的印象时常为『柔』,可咆哮的洪水猛兽,却是那凶暴的『刚』之体现所在。
    如此凶暴之刚猛,与其说是『水滴石穿』的话,倒不如说是流水碎岩吧。
    可是这每每一棍都能击碎岩石的打击猛攻之势,却都能被那杆祀火炼器成戟拦截挡下。
    全神贯注於这一场『你死我活的磨礪』之中,无论是霍默还是朱存极,都在拼尽全力的遵循著两个原则。
    第一,不被对方的攻击伤害到。
    其二,想方设法给对方造成伤害。
    浓缩而来,无外乎“见招拆招”四个字。
    可是这简单的『见招拆招』当中,却是绞尽脑汁和千方百计挖空心思的费尽心机,还有竭尽一身全数蛮勇,
    是要將己身的一切都当做筹码,去贏下这一场攸关生死存亡的,无可避免的赌局。
    棍来戟往,戟挥棍挡。
    燃火龙戟每每与战棍相撞,都將祀火传入棍中,试图挑战战棍的耐热性。
    诚然战棍每时每刻都在承受著加热,却又都在小寒不断地瀰漫与降温中冷却。
    反覆地冷热交加,宛如拗折一块实心的钢柱,要让金属疲劳直至断裂。
    可是在断裂前,战棍仍然忠诚的履行它身为『兵器』的职责。
    兵器交加的沉闷厚重“砰砰砰砰···”撞击音声不绝於耳。
    就连那些『次次啦啦』的炙烤声也犹如余音绕樑似不断。
    高温烧灼霍默手部皮肉,但却是以疼感激发霍默的凶性。
    一声虎吼,却好似兔狗两急的走投无路,
    所谓兔子急了会咬人,狗急了要跳墙。
    可这兔狗两急...倒不如说是困兽犹斗。
    虎吼再后,朱存极龙戟压覆,誓要以力逞凶。
    他两手摁压,抵著战棍要让霍默摧眉折腰,弯身倒下。
    霍默自然负隅顽抗,两手持棍与那龙戟角力。
    两把长兵构成了一个『加號』的“十”字模样。
    交锋中的兵器交加之处,也仿佛迸射高温的铁花,让交接之处的泛红更胜一筹。
    眼前朱存极,其面容不正常的透露著燃烧的火色,並不平静的面容中有且仅有难以形容的『狰狞』。
    虽然无言,可朱存极的眼中已经表露出发自內心的想法。
    【“死啊!你怎么还不死?你就快要给我死了啊!”】
    毋庸置疑,朱存极是真的想要杀掉自己,这是霍默明確的事情。
    而朱存极也在为『杀掉霍默』这件事竭尽所能。
    更猛烈爆燃的祀火令人眼前一亮,近在咫尺的火舌捲动,舔舐著霍默的一身甲冑,是要侵入霍默体內,让他玉眼奇能无以为继。
    在祀火爆燃中,那更进一步的创生之力也为朱存极赋予了更为朴实无华的沛然巨力。
    犹如生力军的到来,让这场持续时间並不长的“拉锯战”渐渐局势明朗。
    逐步落於下风的,是已然有些招架不住的霍默。
    他颓势方显,已经沦落到半跪在地,要藉助著这样的『结构力学』来抵抗龙戟的迫压。
    【“不能死!我还不能死!我还不想死!”】
    虽然並无仇怨,但因立场所在,他和朱存极之间必须要你死我活。
    霍默他並不想死,这也是不必多言的事实。
    那么现在只能做一件事了:在被杀死之前先杀掉他。
    兔子急了,也会如狗一般咬人。
    狗急了,也会跳墙不是么?
    拋去现下仍存的良善,拋去现下淡薄的胆怯,激发一口不想死的恶气,此时该是反击的时刻。
    可是现在应该怎么做?霍默於心中自问。
    还需要自问么?想咬人的狗可不会叫啊!
    既然早已经確定了朱存极想要杀掉自己,那还保留什么文明世界的道德准则?!正该磨牙吮血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更需以不死不休的態度去弄死想要杀掉自己的东西才对!
    你有祀火就了不起了么?!老子在社坛那边还有一团社火呢!!!!
    於是,兼具兔狗两急的他更加急火攻心。
    【“不能死!我还不能死!”】
    如海似的巨量情感,在『死亡』的威胁当中宛如一汪海眼,將无数的情绪溢流喷射而出。
    【“死啊!殉俑!你给我死啊!”】
    仿佛大江大河般的巨量情感,在『想要殉俑死亡』的强烈意愿中如同大河之水天上来,倾盆的灌输入霍默的感知当中。
    自己的情感,朱存极的情感,还有···那是谁的情感?
    【“不要死...求你了,不要死...如果你死了,我该怎么办?”】
    似如暗潮涌动的情感,宛如捲起不休的漩涡,触碰著看不见的暗礁,推波助澜的流淌向感知內里。
    这是···那位异形的怪物妃子...不,她也具备著『人』所拥有的情感啊,所以,应当用『她』来形容才是。
    那第三方的情感,源於那位妃子。
    三相的情感,团团集结在一人的心中。
    那是殉俑,也是背倌的心中。
    將那些无用的迟疑后怕惊恐这样那样的情感情绪全部化作某种燃料般的柴薪。
    將这些外来的情感情绪也一併添加入火堆当中。
    那口“恶气”混杂著属於霍默本身已储备的,刚生出的,全然一股脑的投入某种正在呈现的事物其中。
    那口『恶气』混杂著其他被感知,被接受,被感受的情感情绪,次第的层层加码。
    在霍默看不见的某处,有东西已经生出。
    好比“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的描写形式。
    与『祀火』相对应,又或者说与『祀火』相互抗爭著的,是另一团火焰。
    ——
    社火祭坛中。
    半跪在地龕前的祀香女,目不转睛的凝望著地龕中的那尊簋。
    在於簋中,一颗犹如卵又或蛋的圆状物不时扭动变幻形体使得圆身不规则,升腾起温暖宜人的明黄色泽不息无止。
    色泽与形体的变动已悄然彰显其本质:这是一团火种。
    簋中火势旺盛却並不猛烈,只有舒心的暖意翻腾向外。
    虽说是鸡蛋般大小的火种,可却给予人能够孵化,以及能够“当做种子种下”般的奇怪错觉。
    温柔微笑著的祀香女,毫不迟疑的探出双手。
    她捧握似的,將双手深入了簋中燃烧著的『社火』之中。
    “终於点燃了啊,殉俑大人,这就是您的火焰呀,可真是···温暖的火呀。”
    火焰灼烧著那对纤纤玉手,烫伤与烧伤的痕跡不时翻卷,却又极快癒合,重复著翻卷的癒合。
    破坏,再生,再生,破坏。
    循环著的对立之中,祀香女仿佛也感触到了战场上的围绕著『死亡』而诞生的情感。
    或许,应该刪去“仿佛”这个模稜两可的词汇才对。
    祀香女真真切切的感触到了。
    只是她暂时无法理解,无法太过於深入理解那些情感的含义。
    可纵然无法理解,祀香女也单纯地以自身情感,抒发著心中的想法。
    “不要死。”
    “殉俑大人...不要死。”
    她捧出了那团火种。
    俄而,火色猝然升腾喷薄行行小字,构出带有介绍性质的长段语句。
    【地坛·祭火】
    【天官地君以自身权柄所造之火种,唯有所属地坛的殉俑背倌才能点燃,唯有祀香女才可种入心中成为祭火火主。】
    【祀香女啊,伴火同行者啊,终有一日你將焚香成灰,除非...】
    “焚香成灰嘛?”
    祀香女凝视片刻簋中祭火,后而转头望向远方。
    方坛周遭高陵深谷错综复杂,江水绵绵倒映天际,木林掩映,此处犹如被天地自然的伟力捏造成了种种地貌的有机结合。
    如无意外,她正以独目,望向极远之处的霍默。
    “我不在乎。”
    “我只要我的殉俑大人能活下来。”
    “只要他活下来,那么我就能听到他为我解答那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只要他活下来,那么我就能感受到安心。”
    安心?是啊,的確是『安心』感。
    她好像黏人又听话的猫儿一样,殉俑不在时安静的等待,殉俑回来后便会温柔以待。
    她决然不在意殉俑切实的死亡,她只担心,等不到殉俑回来的情况下,自己会再也感受不到安心。
    这,大抵是一种『依赖』心吧。
    “吾心安处是吾乡,但吾心所安之处,是因为有他在。”
    旋即她不再浪费时间,亦不再犹豫的將火种送向唇边。
    捧握著的火焰,就如同掬起一捧水,最后仰头喝下似的动作。
    火种滚落,进入祀香女的口中。
    流动的火焰充塞口腔,又如水般滑入向下,途径体內的通路,继而让火焰滚落腹中,那股舒心的温暖热意也在吞咽中逐步炽热。
    明明是落入腹中的火焰,可那股炽热的重量却奇诡的积蓄在胸腔之中。
    “嗵嗵”“嗵嗵”“嗵嗵”···响彻耳畔的重音让祀香女不自觉半跪在地,能以较为舒適的姿势接受祭火对於身体的深种。
    仍旧维持著温柔微笑的祀香女,只在以身形来诉说难以忍受的『痛楚』。
    待到痛楚退却。
    並无旁的特异感受,仅有心臟的搏动震耳欲聋,几欲爆发的热量在心跳中构成迴转的波纹震盪,不知多少来回后逐渐归於平和。
    稍待片刻,祀香女终於重新站起,神色稍显虚弱,但却在心中火焰的温暖泛起时迅速回復。
    她不由得心想:那团火,確实种在了自己的心中。
    而失去了祭火的青铜簋中也在祀香女对祭火的“消化”完毕后吐出尚有余温的灰烬。
    余烬们熏烧成一行行的小字,被社火推举著向上。
    【祭火神通·心期火燎:其將会回应火主心中情感,並在將情感燃烧后,加持自身又或身外之物进行完全增幅;当燃烧情感的次数累积至一定界限后,將诞生火主的专有神通。】
    【——据说地君创造祭火,是为了积聚能够焚尽心中夙愿的星薪之火。】
    在心中以平和姿態燃烧的明黄色火焰,火势陡然扩大了几分激昂,由那猛烈中,一点异样的顏色悄然而生。
    介乎於白色与金色之中,大概是白金的色泽吧。
    介乎於少女与青年女性之间的祀香女,却又好像稚童似的『任性』了些许。
    她轻微呢喃。
    “殉俑大人,我不会让你死的。”
    “不要死。”
    明明是呢喃,却又像是惊雷,
    从社坛,落向劫日。
    从远到近的,炸开在霍默的体表。
    在霍默看不见的某处,有东西已经生出。
    那是从他身上燃起的,白金色的『光焰』气息。
    好比“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的描写形式。
    与『祀火』相对应,又或者说与『祀火』相互抗爭著的,是另一团火焰。
    这是名为『祭火』的火焰?貌似不是。
    这是祀香女燃烧情感而生成的『火』。
    名为『心期火燎』的火,或可简单称其为【心】。
    这是祀香女为殉俑加持的增益状態。
    如此臂助之下,霍默已经从放猜的颓势中摆脱。
    他战吼声起,以战棍顶著龙戟的迫压站起身来。
    局势重又回到了拉锯状態,不,他甚至隱隱约约的占据了上风。
    在这“援军之力”的到来之时,霍默已感受到这股增益力量能做到的事情都有哪些了。
    祀香女以其自身情感燃烧,而成为的『心』。
    霍默能藉助这『心』来燃烧情感生成『愿』。
    如同『祈愿』一般,也如同『愿望』一样,希望盼望期望...渴望著,將朱存极杀死。
    心期火燎的『心』动盪著,却迟迟没有呈现应该呈现的事物。
    “燃烧的情感还不足够啊...”霍默心想。
    若要激发更多的情感,那就要『回忆』过去才行。
    就像把手伸进“记忆”的包裹里一样,静静地摸索其中,寻找最沉重最幽深的东西,填补空荡的头绪。
    他所回忆著的,是最不想,也最不愿意面对的过去。
    可『心』的直觉告诉他,只有这份过去,才能让他得到『杀死朱存极』的强大增幅。
    因为不想死,所以——他要面对那个不愿意面对的过去了。
    时间...好像变慢了。
    又或者说是,思绪变快了。
    他有充足的余裕去回忆...
    也有饱和的机会去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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