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恨今生无缘得见那位陈雍先生真容,更无缘当面与他较量一番……
正当他独自神伤、满腹惆悵之际,忽听得朱元璋那带著几分玩味的声音破空而来,將他从悵然若失的思绪里猛地拽回现实。
“哦?李先生此言,莫非是怕那陈雍效仿黄巢小儿,要在咱应天府里掀一场血雨腥风?”
“微臣万不敢有此意!”
李善长浑身一颤,额头瞬间渗出冷汗,连忙叩首道,“臣只是觉得,凡事当防患於未然——唯有將祸患扼杀於萌芽之时,方能对天下百姓有所交代!”
话音未落,忽听得“啪——”“啪——”“啪——”
三声清脆的拍掌声骤然响起。朱元璋一边摇头轻笑,一边拍著大腿讚嘆:“不愧是咱大明的萧何啊!处事这般滴水不漏,当真让人佩服!”
他连道两声“好”,语气里却不见多少温度。台下的李善长听得心头一紧,只觉后背凉意直窜——朱元璋今日的“咱”字用得虽亲热,可这“好”字里却藏著刀锋啊!
“上位过誉了……微臣实在愧不敢当……”他慌忙摇头,活像拨浪鼓般剧烈,额角冷汗更是簌簌落下。
“不敢?呵——”朱元璋突然虎目圆睁,周身气势陡然一变,厉声喝道,“朕要如何行事,何时轮得到尔等来指手画脚?!难不成朕屁股底下的龙椅,也该腾出来让尔等坐上一坐?!”
此言一出,殿內瞬间寂静无声,连绣花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空气里瀰漫著刺骨的寒意,朱元璋自称从“咱”换作“朕”的剎那,满殿臣子皆知——天子真怒了!
在场的官员无不汗毛倒竖,连一旁看热闹的太子朱標都嚇得立刻俯身拜倒,与眾人异口同声高呼“陛下息怒”。
李善长更是跪伏在地,身子抖得像风中落叶,內襟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这朱元璋怎会突然暴跳如雷?他与这位主君共事数十载,最是清楚他的脾性:生性多疑、杀伐果决,哪怕风吹草动都要斩草除根。今日提及黄巢典故,按理说该更添几分警惕才是,怎会反而迁怒於他?这实在不合常理!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担君之忧——这些道理,朕希望尔等刻进骨头里!莫要动那些歪门邪道的心思!”
朱元璋阴沉著脸,一拳重重砸在案几上,“砰”的一声震得案上茶盏直跳,“朕还没老糊涂到分不清好歹!”
李善长哪里还敢多言?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连声称是,连半句辩解都不敢有。
朱元璋端坐龙椅之上,冷眼扫视殿下眾人,霸道之势尽显无遗:“咱大明的两大谋士——一个整日想著救人,一个满脑子儘是杀人,可问起抵御天灾的法子,竟从头到尾只字未提!你们的眼里,还有大明江山吗?还有朕这个皇帝吗?!”
“陛下息怒……”刘伯温心思电转,当机立断道,“抵御天灾兹事体大,臣不敢妄言,还请陛下容臣回去细细思量半日。”
李善长见状也顾不上与刘伯温的旧怨,连忙附和:“上位明鑑!非是臣等不用心,实是此事干係重大,需反覆推敲方敢献策……还请陛下给微臣与诚意伯些许时间!”
二人话音刚落,殿內便陷入死寂。討饶声如同石沉大海,许久都未得朱元璋回应。李善长额角冷汗顺著鬢角直往下淌,却连抬头看一眼都不敢。
又过了片刻,朱元璋才瞪圆双眼,怒道:“行,那咱就暂且信你们一回!给你们半日时间——还愣著作甚?等咱留你们用午膳不成?!”
李善长与刘伯温面红耳赤,慌忙起身行礼,灰溜溜地退出了大殿。
待二人走后,朱標这才从地上爬起来,满眼困惑地看向朱元璋:“父皇今日这般发作,究竟是何用意?那陈雍……”
不等他说完,朱元璋已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周身杀伐之气早已消散无踪:“陈雍是死是活,眼下还不能下结论——至少得等验证了他那抵御天灾的法子再说!今日这番发作,不过是借著陈雍的由头演一齣戏罢了,你还真当朕动怒了?”
他端起茶盏呷了口茶,嘴角露出几分狡黠的笑意:“不过是敲打敲打那两个老傢伙,让他们心里有个数——別整天想著勾心斗角,闹得朕头疼!”
“平衡之道,方是帝王驭下的根本。”朱元璋敲了敲桌案,对朱標挑眉道,“傻小子,这其中的门道,可得好好学著!”
朱標:“???”
朱元璋瞧著朱標脸上那副惊愕模样,登时乐得拍腿大笑,隨即敛了笑意,手指轻叩案几道:“眼下你閒著也是閒著,不如替咱去查个明白——那陈雍走马上任国子监博士的前后,这么长时间里究竟做了些什么勾当?这京师可是首善之区、天子脚下,竟冒出这么个奇人异士来,竟无人察觉?真是活见鬼了……”
朱標闻言微怔,隨即若有所思,也觉得此事確乎透著几分古怪,忙应道:“儿臣遵旨,这便去查个清楚!”说罢匆匆退出殿外。
未过多久,朱標便带著卷宗折返。
朱元璋翻看呈上的文书,脸色渐渐阴沉下来,方才的笑意瞬间凝结。
他抬手指著卷宗,嗓音陡然拔高:“难怪南京城里竟无人知晓还有陈雍这號人物!原来他除了在国子监教书育人,便时常泡在秦淮河两岸的风月场所里,常常不见踪影,吃喝拉撒全在那些勾栏瓦舍中解决,倒把那烟花之地当成了自个儿家似的!”
“不当人子!”
“岂有此理!枉为人师!枉为人师啊!”
这桩桩件件加起来,老朱还能容许他继续留在国子监也是奇蹟了!
朱元璋狠掐著眉心,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咬牙切齿道:“咱早说过什么来著?那些贪官酷吏的族人,都该杀!没一个好东西!”
朱標忙苦笑著劝道:“父皇且息怒……听听曲、吟吟诗、作作对,本是文人雅士的喜好,自古皆然,倒也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事。”
“放屁的正常!”朱元璋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盏跳起,“他那是去吟诗作对?分明是馋人家姑娘的身子,下作得很!”
朱標闻言苦笑不已,忙替陈雍辩解:“父皇此言差矣。陈雍作为朝廷官员,偶尔流连风月场所是不对,罚俸便罢,可朝廷也从未明文禁止官员狎妓嘛,父皇虽看不惯,总也该讲些道理不是?”
说罢,他忙不迭往旁挪步,与盛怒的老父保持安全距离。
“好哇,如今连你都敢教训起老子来了?”
朱元璋先是一愣,隨即气极反笑,“你说得对!咱本就不是什么风流文雅之士,肚子里没多少墨水,就是个粗鲁庸俗的泥腿子!正好你提醒了咱——明儿咱就下旨禁了这等事,看谁还敢厚著脸皮往那烟花柳巷里钻!”
朱標嘴角微微抽搐,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只盼明儿早朝时,那些突遭“噩耗”的大臣们莫要伤心过度才好——这档子事可真不赖他!
“咳咳……”他轻咳两声,不愿再触霉头,转而换了个话题,正色道:“父皇以为……李先生和刘先生,当真能寻到破局之法么?”
朱元璋斜倚龙椅,胸有成竹道:“老大啊,你莫不是还天真地以为,一个乡野私塾先生碰巧撞大运,便比得咱的左膀右臂?你要清楚,没有李善长和刘伯温,哪有今日的大明朝?你啊,就是心思太重,把心放回肚子里,老实等著便是。”
见朱標欲言又止,他摆手打断:“没什么可是的!若连他二人都束手无策,旁人更不必提。到那时,便只能证明此题无解——说別的都是扯淡!”
朱標闻言张了张嘴,终是咽下未尽之言。虽也觉得父皇所言有理,但心头始终縈绕著一股莫名的不安——总觉得陈雍给四弟布置的那道题,怕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待到暮色初合,李善长与刘伯温再次踏入奉天殿。
较之先前灰头土脸的模样,此刻二人皆是容光焕发,竟有几分急不可耐之势。朱元璋扫了二人一眼,嫌弃地撇了撇嘴:“瞧你们这架势,是想到对策了?”
李善长抢步上前,拱手高声道:“蒙陛下宽宏海量,臣幸不辱圣命,已觅得御寒的良策!”
朱元璋斜倚龙椅,目光如鹰隼般扫向刘伯温:“刘先生可有高见?”
“回稟陛下,臣亦思得一策,只是尚不成熟。”
刘伯温垂首作揖,语气温润如春风。
朱元璋抚须頷首,嘴角噙著笑意:“甚好,没让咱白等这半日辰光。“他忽然直起身子,指尖轻叩龙案,“你们二人谁先启奏?”
话音方落,李善长与刘伯温四目相对,剎那间似有电光火石迸溅。须臾,刘伯温唇角微扬,先自垂眸一笑,广袖轻展做出“请”势。
李善长见状更添三分底气,昂首阔步向前道:“启稟陛下!为防今冬极寒之灾,臣有四策呈上,还请陛下圣裁!”
朱元璋闻言坐直身躯,瞳孔微缩——四策?倒比他预想的还要多。转头瞥向朱標时,眼底闪过一丝深意,仿佛在说:看仔细些,莫要尽信那些外臣的巧言。
“头一策,储粮备荒!”
李善长声如洪钟,字字鏗鏘,“寒天冻地,百姓最缺不过一口饭食。只要有粮,便能活命!”他抬手指向殿外虚空,“臣以为当建义仓而非官仓——天灾降临时,官仓放粮需层层批覆,待得公文辗转到地方,百姓早饿毙大半!”
话音微顿,他忽然垂首嘆息:“若换作官仓,地方官擅自开仓便是谋逆大罪。莫说寻常州县,便是微臣在此,也不敢先斩后奏啊!”
“而义仓不同,”他抬眼时目光灼灼,“地方可自主賑济,免去百姓饿毙之苦。毕竟救灾如救火,片刻耽搁不得!”
朱元璋闻言击节讚嘆,这第一条便戳中他痛处——当年元末乱世,他便是因官仓腐败而走投无路!那些蒙元权贵把持的官仓,年年谎称收成不足,逼得百姓卖妻鬻子。最可恨的是饥荒时,那些吸血鬼非但不开仓,反而坐视百姓饿死,多少村庄因此绝户!
“说得好,继续。”朱元璋挥手示意。
李善长精神大振,继续道:“第二策,严审賑灾使臣!”他掰著手指道:“往常賑灾流程,先要层层审核,再勘灾情,后拨银两,最后才派能吏前去。这流程看似周密,实则漏洞百出!”
“若是从县衙小吏到州府布政使串通一气,冒领賑灾款……”
他话音未落,朱元璋已拍案而起,龙顏震怒:“他们敢!“
“陛下,这不是敢不敢,”李善长从容道,“而是那白花花的银子摆在眼前,鲜有人能抵住诱惑。”他忽然压低声音:“臣以为,賑灾之人当用皇子!唯有陛下的血脉,方能令群臣敬畏,使賑灾银两一滴不漏!”
朱元璋闻言如梦初醒,拊掌大笑:“妙极!咱怎的没想到?咱的龙子们,总不会出岔子!”他转头看向李善长,目中满是讚许:“李先生真乃国之栋樑!”
李善长轻捋白须,躬身道:“陛下过誉了,臣不过尽人臣本分。臣既食大明俸禄,便当为陛下办实事,而非空谈误国!”
殿角朱標闻言眉头微蹙,看向李善长的目光渐冷。这老匹夫哪里是献策?分明是藉机邀宠,顺带暗讽陈先生空谈误国!
果不其然。
待到话头一转,李善长紧接著拋出的第三、第四条计策,竟也精准戳中了朱元璋的隱忧处,字字句句都在痛点上反覆推敲。
眼见朱元璋听得连连拍案称快,朱標却不由自主地紧锁眉头——他反覆思量著是否该出言提醒,终是在衡量再三后,硬生生將打断的衝动咽了回去。
毕竟李善长这番话確无破绽可寻,所提策略亦算得上周全可行的良方……可偏生这番剖析里夹杂的諂媚劲,实在浓得化不开,听得人后槽牙发酸。
朱標忧心忡忡的目光,不自觉便飘向了座下的刘伯温。
事已至此,他只能將最后的期望託付於他——盼著他能说些实实在在的肺腑之言点醒父皇。
谁料想,刘伯温竟似早看穿了他的心思。
当两人目光不期然相撞时,刘伯温非但未接话茬,反而微微垂眸,径直避开了这记无声的恳求。
这一避,直惊得朱標瞳孔骤缩——他从未想过,素来以直諫闻名的刘伯温,竟会在关键时刻选择明哲保身。
第六章 拉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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