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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爭夺

    身后,炼气十层的修士们爭先恐后往千手门灵穴赶去,在阴沉的天幕下留下一道道瑰丽流光,却显仓促。
    远处,阵法光华碰撞、摇晃愈发激烈,似乎彼此都已斗红了眼。
    唯李平河负於牛背之上,独自凭空,一时怔然。
    宋国之中,也许再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刚刚散去的红衣修士虚影。
    正是青河宗副宗主,寧鹤。
    其少年得意,早早成就炼气十层,却遭同门暗害,被他救出,之后回归青河宗,搏得道基之位,二人亦自此形同陌路,不復往来。
    屈指算来,已是甲子之前的事情了。
    他却不曾想到,其道基竟是迁在了千手门灵穴之中。
    故人纷纷凋零,便连道基修士也不例外,这一刻,李平河的內心少有泛起了波澜。
    不止是为了寧鹤这个老友,也是因为他自己,这般乱世,道基修士尚且不得善终,他又如何?
    苦心筹谋,可孤家寡人,背无依靠,又当真能得长生么?
    这条路,到底走得通,还是不成?
    这般困扰縈绕在他心中,让他即便眼见无主灵穴在前,却反倒踌躇起来。
    心若不定,事皆不成。
    便在此际,识海青皮葫芦中,铜钟忽地一震。
    『噹』——
    钟声悠悠,古意寻寻。
    李平河只觉心头一清,整个神魂尽皆通明起来。
    方才醒悟:
    “万事岂可求全?”
    “管他成与不成,但求生死之际,无愧平生!”
    心中这般著想,登时念头清澈,一扫愁虑,思绪霎时敏锐起来。
    这厢间,心头亦是隨之一动,察觉了几分异常。
    “咦?”
    “那鲁明尘竟也在这里?”
    ……
    急促的脚步声从甬道中传来。
    哗——
    甬道尽头,出现了一方脸青年道人,疾步快速行来,却忽被阴影中躥出来的两人拦下。
    “止步!”
    方脸青年道人目生寒芒,冷喝道:“瞎了眼了,让开!”
    拦路修士面不改色,不卑不亢:
    “副宗主有令,无他或是宗主允许,任何人不得擅闯此处灵穴,鲁师兄,莫要使我二人为难。”
    鲁明尘面色愈发阴沉,强压下怒火,沉声速道:
    “副宗主已经崩殂,宗主、二位长老亦遇大敌,这等时候,我若不铸就道基,此处灵穴、上下千余青河修士皆危矣!”
    “还不速速与我让开!”
    拦路二人互视一眼,却都摇头沉声,一人道:
    “鲁师兄,副宗主之令,我等不敢违抗,还请……唔——”
    话未说完,却见那人一个闷哼,身体顿时软塌塌瘫倒在地。
    鲁明尘神情愕然。
    另一人惊怒大喝:
    “鲁明尘,你敢——”
    话未说完,却已经见得一只摺扇自甬道深处飞来,若飞剑一般自那人颈上轻轻一转,大好头颅便即坠落下来,目中犹自惊愕。
    鲁明尘这才惊醒,余光扫过那柄又飞回去的摺扇,身上云水腾翻,转头望去。
    却只听得甬道阴影之中,传来熟悉的声音,悠然从容:
    “鲁道友这般优柔,又如何能成得了道基之位?”
    阴影深处,一道人影信步而来,轻摇摺扇。
    “杨行空!”
    鲁明尘面色微变,驀然沉喝:
    “灵穴乃我宗禁地,谁准你进来的!”
    甬道灯火摇曳,明灭不定,照映著杨行空那张噙著笑意的面容,悠悠道:
    “此杨某之罪也,然则大势倾颓,战危局恶,若不闯將进来,替鲁道友夺得成道之机,又如何能助道友铸就大道之基,力挽狂澜於既倒?”
    鲁明尘眉头紧皱,不敢相信:“你要助我成道?”
    “那是自然,鲁道友竟有这般疑惑。”
    杨行空摇头诧异,似是不解,理所当然道:
    “这灵穴乃是死物,我便是能藉以成道,待宗主、二位长老杀回,只需破了灵穴,任我逃到哪里,都要身死道消,何苦强夺?”
    “唯有鲁道友,本便是青河宗门人,又有文长老为依仗,今番成就道基,无人会置喙什么。”
    说到此处,杨行空似有醒悟,面色生怒:
    “鲁道友,莫不是还怀疑杨某这番赤胆忠心?”
    鲁明尘眼中阴晴不定,但心中思索反覆,终是想不出杨行空还能得到什么別的好处,不復再言,微微頷首,安抚道:
    “我本便信你,只是毕竟事关宗门,我亦不得不慎重些。”
    杨行空面色稍霽,隨即正色:
    “鲁道友是关心则乱,杨某晓得,莫要再耽搁了,速速成就道基,我为道友护法,今日只消杨某在,哪怕杨氏上下尽歿,也定要护得道友周全!”
    鲁明尘不由动容,深深看了眼杨行空,慨然道:“今日若成,但有鲁明尘在一日,杨氏便不得断绝!”
    杨行空闻言一怔,后退一步,深深一拜:“只盼鲁道友此番功成!”
    他说罢,犹豫了下,从怀中取出一平安布扣,奉於鲁明尘。
    “此物乃是行空早年前往北方游歷时,家母赐予,望事事平安,虽非法器,却是拳拳心意,今日奉於道友,只图个好彩头,望道友不吝收下。”
    鲁明尘迟疑了下,接过手中,那平安布扣上针脚细密,许是把玩多年,其上布线已沁油质,足见主人珍惜。
    他轻轻捏在手中,心头亦是生出了几分决意,此番,必要功成!
    郑重道:
    “多谢。”
    言罢,扬袖转身,大步走入了甬道尽头。
    杨行空守在此处,灯火摇曳,却难以照出他那双眼眸,只见得嘴角处似笑非笑。
    不多时。
    鲁明尘步入灵穴之中。
    此处与西野宗灵穴颇似,乃是一处地下溶洞,只是西野宗灵穴逼仄昏暗,此处灵穴周边却是一石腔,稍有步声,便皆迴荡。
    灵气自灵穴深处吞吐,灵华氤氳如泉水,四周因灵穴晋升,而伴有诸多上等灵物滋生,只是这其中,却又与西野宗灵穴属相有所不同。
    “此处地处武南山脉正南,既得戊土之余韵,又兼南方湿躁、热毒,故此处灵穴兼有戊土、癸水、丁火之相,驳杂不纯。”
    驳杂不纯,亦有好坏,若是修士修行本便驳杂,反倒契合,若是修士独行一道,那便有些吃力。
    鲁明尘修壬水,与此处灵穴並不相配,但如今他却也无有选择,当下步入灵穴深处,屈膝盘坐。
    心头却不禁忐忑。
    他在西野宗苦修三年,自觉已经贯通壬水之道,却始终不得完成最后一步,如今换了一处灵穴,与其更为相悖,希望理应更为渺茫。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师尊为其爭取的最后一次机会,若是不成,他便也再无半分成就道基的希望。
    心中顿生破釜沉舟之意,摸了摸那平安布扣,在其中並未感受到有何异常,犹豫了下,终究没有丟掉,信手放入怀中,闭目盘坐、吐气凝神,心意自识海展开,点点扩散向四周。
    只一恍惚中,一片浩荡天地,已然於心神之前徐徐铺开。
    却也在同时。
    在他身上,一道沉寂许久的意志亦是终於被启用。
    “嗯?”
    距离千手门尚还有不短距离的李平河微微一怔,心神勾连分出的神魂,却只觉眼前忽地一晃。
    再定睛看去,却发现自己如若一粒芥子,游於一片『湖海』之中,隨之起伏,却始终不曾被『水流』冲走。
    “这里是……灵穴?!”
    他低头看向『脚下』,却看到了一抔浮土,不知大小,一股若有若无的引力牵引著他立在这浮土之上,不必他人言语,他便已然明白自己到底身在何处。
    『目』视四周,那些『湖水』自他面前流过,无需刻意,他竟骤然间生得无穷感悟,挡也挡不得,拦也拦不住。
    《上洞玄清食气籙》之中五行诸道,皆於此刻得以延伸,破去了文字约束,而生出其下更多道理。
    不见金木水火土,他只看到结构、生发、潜藏、传播、承载……
    只是当中却又间杂许多他本不熟悉的东西,须得一一剔除。
    饶是如此,近百年积累一夕爆发,即如一点火星坠入乾柴之中,霎时间熊熊烈火,一发不可收拾。
    他便感觉这一道神魂如吹了气一般迅速壮大,转眼间竟似要霞举飞升,飘飘乎欲浮上而去。
    更觉天地无限,人慾渺渺,不若与天地相合,乃成大道。
    一时间念头冰滯,近於无情。
    这厢间,却忽闻得一声钟鸣,心神驀然一惊,转过神来,却竟发现自己已不知不觉,离了『脚下』那抔浮土。
    本能一般,连忙落地。
    只觉神魂立时仿佛有了根。
    念头顿时活泼起来,不必他人点醒,他便霎时间醒悟了为何以地仙道成就道基,能成者十之八九。
    大道难窥,非是绝顶天资、上佳机缘,寻常修士终其一生,也无缘见得天地真容。
    而这灵穴却是沟通天地之桥樑,经由此处,不须任何本事,便可得见天地玄奥。
    也不须何等天资,只消循过往所学,从这一片天地大道中择出与自身相恰之道,再潜心接受,借妙法取其法材,炼就法道,遂成大道之基。
    若做比喻,这天地大道便是大江大河,源源不绝,灵穴便是闸口,修士开闸引流,不须自己如何,便能灌满支流,至於能得多少,却全看个人能耐。
    挖的越深,引来水流便越是浩荡,却也更为凶险,如他这般年老力衰,却又根基深厚者,往往难以承受,以致神魂遭大道侵蚀反噬,轻则失败,重则身陨。
    当然,这当中也有区別,灵穴非只是得窥天地的桥樑,同样也是修士在大道之中得以不被消磨自我的凭依。
    便如湖中孤岛,修士立於孤岛之上,於湖中取用錙銖,造大道之筏,这,便是道基。
    但与人仙道或是天仙道皆不同,由地仙道而成的道基却脱离不得灵穴,也正如宝筏行得再远,终要回归渡口。
    灵穴与地仙道道基,便是这等关係。
    这些道理无人与他言说,自然而然便能领会。
    他亦是明白,方才若非青皮葫芦中的那口铜钟示警,他这神魂怕是已经为大道侵蚀,不復存焉。
    无暇惊嘆於那铜钟玄妙,他却是一下子想到了更多:
    “《李平河传》中所言,我是因五行俱全,灵穴难受,是以不成……”
    “若是五行分开,是否便可借灵穴成就道基了?”
    李平河心中念头如电闪过。
    五行俱全,以他百年积累,等若是挖了个大坑,而以他如今神魂衰弛的状態,犹如河堤年久失修,一旦开闸,便是大道满溢,神魂飞升,千手门这口灵穴也牵引不住。
    但若是换个思路,只取五行之一二,或许便可解决他神魂衰弛的难题,又或者,寻一处品秩更高的灵穴,能承托五行俱全带来的压力。
    他心中想著这些,又觉仍有几分不周全处,只是一时却也难得解决办法。
    也不敢再作逗留,心神便欲从这天地大道中抽离出来。
    却忽见脚下那抔浮土一点点消失,他驀然生出醒悟:
    “鲁明尘,要成道基了!”
    “这般巧?”
    他心下疑惑,连忙便抽离心神,恍惚间,便听得外界响起鲁明尘的惊怒之声:
    “……杨行空!尔欲何为!”
    心神一凝,终於看到了周遭,却是在一石腔中,四周灵华氤氳,与九阳派那处灵穴却是有几分相近,一青衣秀士正立在石腔入口,轻摇摺扇,满面笑容,神色轻鬆:
    “自是来恭喜鲁道友,终於要成道基真修了,果真是苦心人,天不负。”
    李平河心中微动,他能感受到鲁明尘此刻心中的惊疑,只是远没有之前那般轻鬆,仿佛隔了一层,甚至有几分排挤之感,显然是因为鲁明尘即將成就道基的缘故。
    但听鲁明尘低声道:
    “既是如此,我便不计较你擅闯之罪,你出去吧。”
    杨行空却面色一肃,摺扇一合,正色道:
    “鲁道友宽宏,不过杨某尚还有件极为重要之事,欲要稟於鲁道友。”
    鲁明尘正到了关键时刻,闻言只得强压下怒火,沉声道:
    “一切等我功成再说!”
    杨行空却缓步上前,坚决道:“不可,此事事关鲁道友生死。”
    鲁明尘忽地露出一抹冷意!
    哗——
    灵华氤氳之中,忽有一团云水自杨行空四周浮起,瞬间缩紧!
    砰砰砰!
    杨行空周身宝光接连破碎。
    明明还未彻底成为道基真修,然而这一念之间的威能,却是已经远远超过了炼气十层的极限。
    杨行空面色微变,却虽惊不乱,驀然念诀。
    四周云水,竟霎时滯住!
    与之一起滯住的,是鲁明尘那张惊怒交加的面孔。
    其胸口处,一枚平安布扣不知何时破出,正散发著妖异红芒。
    杨行空勉强从周遭的云水中挤出,掸了掸衣袖,整了整衣冠,在鲁明尘怒不可遏的目光中,缓步走近,悠然道:
    “方才说到何处了?哦……是了,有件事关道友生死的事情,要稟於道友……”
    “此事,便是在下欲要取道友道基一用,可惜道友方才似乎不太愿听。”
    “哦,你是想问为什么?还是想知道我要你的道基有何用?”
    杨行空笑吟吟走到鲁明尘身前,抬手將一白骨塔丟了下来,罩在了鲁明尘的头顶,一边布置著法阵,一边悠然道:
    “你可知昔日汝南有一大宗,曰『无拘殿』?”
    “哦,你应该是不知道的,倒也无妨,那你可知……无拘殿,有一门代代相传的天仙道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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