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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任务

    “你刚才说愿出城迎敌。
    本大將军现在拨给你,”李景隆顿了一下,嘴唇哆嗦了几次才把数字说出口,
    “拨给你两千骑兵。
    不,一千。你去把燕军挡住!不能让他们到城下来!”
    瞿能看著李景隆的脸。
    这张脸白得像一张纸,眼睛里全是恐惧。
    瞿能打了一辈子仗,见过怕死的人,没见过怕死怕到这个份上的大將军。
    他没有点破,只是拱了拱手。“末將领命。但一千骑兵不够。至少要两千。”
    “一千!”李景隆的声音尖了一瞬又被他硬压下来,“骑兵不能全给你!城里也需要守备!一千骑兵,你带不带?”
    瞿能沉默了一息,然后转身大步走下城楼,甲冑上的铁片碰撞出声。
    “传令,卫队集结。开北门。”
    与此同时,刚重新集结的丙队也在南门重新集结完毕。
    沈渡点了点人数,少了四个。三个阵亡,一个重伤被扛到了中营的医帐里。剩下的人个个带伤,赵老六的眉毛被火药烧掉了一半,顾章左臂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郑彪换了第四把刀。
    但他们的眼睛都亮著,因为他们看到南门上的燕字红旗还在,陈亨的骑兵已经绕到了陈家营背后,北面朱能的主力正把陈家营的防线一层层往南碾。
    “现在打哪?”赵老六的声音沙哑,但语气里已经有了一丝笑意。
    沈渡抬起头,从南门往南望去。
    他们的正南方,十二连城的南端之外,德州城的轮廓在午后的日光下清晰可见。
    城墙上的垛口泛著青灰色的光,城墙下的砖缝里长满了枯草。
    “德州城的北门离我们还有不到五里路。”沈渡把横刀往地上一插,借著刀身撑住自己的身体,“朱能將军的大队还在后面清剿十二连城的残敌。李景隆在城楼上看到了这些烟柱,但他看到的还不够多。”
    顾章侧过头:“还不够多?”
    “鲍家营四根假烟柱,中营南门一根真烟柱,从德州城楼上看过来,这的確像是燕军打穿了十二连城。
    但如果李景隆要弃城南逃,他需要一个更大的信號,一个让他觉得『再不跑就来不及了』的信號。”
    “什么信號?”赵老六问。
    “燕军的旗號出现在德州城下。”
    沈渡把扎在泥里的横刀拔了出来。刀刃上多了几道豁口,泥和血混在一起,沿著刀脊往下淌。
    “我们这点人不是真的大军,但李景隆不知道。
    他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不知道朱能还有多远。
    他只知道我们连破两座营寨,炸了他两扇门,现在我们要做最后一件事。”
    他抬起刀尖指向正南方,“到德州城下去。把燕军的旗帜插到李景隆看得见的地方。”
    德州城北门在瞿能的一千骑兵出城之后重新紧闭。
    瞿能骑在马上立在北门外护城河的木桥边,手里提著一桿铁枪。
    他没有回头看那扇正在合拢的城门,眼睛盯著北面十二连城的方向。
    夕阳已经开始偏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到远处有几根烟柱还在升腾,烟柱下面隱约有一小队人正在往南移动。
    人数不多,只有三四十个,身上盔甲破烂不堪,满身血污泥垢,但他们的步伐没有任何迟疑。
    他们从烟柱下走出来,走得从容而缓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大地。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轻人,刀扛在肩上,步伐轻快而坚定。
    他身边跟著一个叼著菸袋锅子的老兵、一个左臂缠满绷带的百户,身后三四十个人步履沉重而坚定,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游魂。
    瞿能攥紧了铁枪。身后的一千骑兵同时在马上抽刀,刀刃出鞘的声响在护城河上空的晚风里嗡嗡作响。
    沈渡停下了脚步,把横刀从肩上放下来,遥望著挡在他与德州城之间这支最后的力量。
    他没有说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北面。
    鲍家营还在冒烟,陈家营已经被朱能拿下。
    十二连城的连环防御正在从西北角一层层往南崩塌。在这个黄昏到来之前,德州城就已经输了。
    夕阳已经沉到了德州城西墙的垛口后面,把整片天空烧成铁锈色。
    护城河的木桥在瞿能身后被绞索拉起来,湿漉漉的桥板往下滴著水,砸在乾涸的河床上激起一小团一小团的尘土。
    瞿能骑在马上,铁枪横在鞍前,枪尖指著北面那三四十个满身血污泥垢的人。
    他身后的骑兵已经列好了衝锋队形。一千骑兵,分成三排,第一排平端长矛,第二排拔出弯刀,第三排搭箭上弦。
    战马在不安地刨著蹄子,铁掌踏在护城河边的碎石上溅起火星。
    这些骑兵都是瞿能从辽东带到山东的老底子,跟著他在雪地里追过朵顏残部,在草原上跟韃靼游骑拼过刀子,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一股子悍勇。
    但此刻他们的目光里有犹豫。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对面那三四十个人站得太稳了。稳得不像是来送死的。
    稳得像是他们背后还站著十万大军。
    沈渡站在护城河北岸五十步外,把横刀插进面前的泥土里,刀柄朝上,像一根临时立起来的旗杆。
    他的衣甲已经被血浸透了,袖口往下滴著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血。
    左肩挨了一刀,伤口被火药烧焦的布条草草扎住,血是止住了,但整条左臂抬不起来。
    他的眼睛盯著瞿能。
    “丙队。”他的声音不高,但身后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列阵。”
    赵老六把菸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乾净了菸灰,重新叼回嘴里。
    他的眉毛被火药烧掉了一半,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显得歪歪扭扭的。
    他从背后拔出最后一柄飞斧,在手里掂了掂。飞斧的刃口已经崩了三道豁口,掂在手里轻飘飘的,像是掂著一块破铁片。但他还是把它握住了。
    顾章站在沈渡右边。他左臂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刀换到了右手。
    郑彪站在他身后,刀握在手里没有出鞘,不是不想出鞘,是刀鞘被血粘住了,拔了两次没拔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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