詔下。
诸部即日整备军械粮草,越三日,次第开拔。
李重进部旬有八日先锋抵邢州,闰月(四月)十二日主力毕至,完固城防;
张永德部旬有五日先锋入定州,闰月十八日全军屯驻讫,分守隘口;
赵匡胤部六日抵潞州,与李筠分两路於闰月十八日始进沁州。
...
也就是说,在四月十八日这天,诸路大军均已达到预定作战位置。
自三月二十日詔命既下以来。
近一月间,郭宗训暂罢午后弓马课业,每日隨范质坐於崇政殿偏阁,亲视中枢诸司战时调度,逐部釐清六部州县的运转肌理。
每日辰时,枢密院与兵部的军报便流水般送入殿中。
兵部核诸路兵马员额、军械甲仗损耗,依前线防区测算补给缺口;
枢密院则据此签发调令,以驛马八百里加急分送诸路。
范质领著他逐一批阅文牘,教他辨军报虚实、核戍卒实数。
郭宗训忍不住暗嘆道:
“从前只在史书以及各种影视资料上见五代兵骄將悍,却不知中枢调度分毫之差,便可能断送前线数万將士性命,所谓兵事,远不止上阵廝杀那般简单,更是国力之间的比拼。”
至午时,三司与户部的帐册便接续而至。
三司使每日呈送粮秣钱帛出入明细,户部核河北诸州仓储,测算漕运路线、民夫徵调之数,既要足前线军需,又不能苛剥灾民、动摇国本。
范质在教郭宗训运转各司职能期间,不忘叮嘱他道:“战时之要,首在粮草,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郭宗训暗自点头。
在张永德与李重进部抵达预定作战位置后,为何过了数日才肯出兵布防?
就是在等先头粮草抵达。
近一月临视,让郭宗训亲眼目睹了国家各个机构的疯狂运转,可谓受益匪浅。
...
此刻,枢密院里。
范质刚签好了一份调令,是送给雄州的部分守城军械,如弓弩、木材、石材等。
待他刚有所空閒。
坐在一旁学习政务的郭宗训方才上前询问,
“范师,你认为,此战当何时结束?”
郭宗训举四路大军出征,算上禁军、辅兵与河北、潞州藩镇兵力,计有十万余眾投入战场,其中战兵六万,分守各路要衝。
北汉与契丹对外宣称举二十万大军南下,实则经张永德等前线宿將侦骑探查、枢密院核校虚实,其兵力多有虚標。
裹挟民夫、僕从充数,实际能上阵的战兵与辅兵合共,顶天也就八九万之数。
此一役,双方投入的战辅兵合计已近十九万,再加上河北诸州徵调的漕运船夫、陆路转运民夫,契丹北汉驱役的部落僕从与边地民户,全役参与人数已超五十万之巨。
这已是五代规制里实打实的国战规模了。
北汉与契丹以灭国夺土、顛覆中原正统为目標,而大周被动防守。
双方均投入了堪称举国精锐的机动兵力,一时间,河北大地烽烟四起。
往严重了说,南北两大势力的国运,恐繫於此役。
身为天子的郭宗训,岂能不关注?
范质想了想,道:“短则三月,长则半载。”
这个回答,与郭宗训预料的结果差不多。
首先,短则三月。
北汉与契丹见大周已陈兵於各边疆防线,若是一味强攻,只得损失惨重。
更何况,契丹內部的朝局並不稳定。
核心是辽睡帝耶律璟的残暴失控,致使其內部叛乱频发、各部族之间的矛盾也是日益严重,渐有各自为政、为战的倾向。
契丹早已不具备辽太宗耶律德光时期南下逐鹿中原的实力与意愿。
一旦在两三个月內,北汉与契丹联军没有打出一个好结果,那么契丹境內的政治爭斗只会更加严峻。
届时,辽睡帝为震慑境內诸部族,也就只能选择撤兵了。
契丹一撤,北汉自然就不敢继续南下入侵中原了。
再说长则半载。
原因很简单,那就是,眼下將到中原夏收时节,契丹南下劫掠,俗称打草谷,用掠夺资源的方式,能够相对缓和来自於他们內部的压力。
中原夏收之后便是秋收,他们可继续劫掠。
而七月至十月,是契丹的秋捺钵,也就是草原民族的储备期,需打草积薪、牲畜抓膘备冬。
但在此之前,他们的牲畜已育肥,马驹也长成,可以撑到他们打到中原秋收结束。
紧隨其后的,便是冬季了。
到了冬季,別说契丹撑不下去,就连中原都撑不住了。
双方也只能迫於天时偃旗息鼓。
...
隨著张永德与李重进二人领兵在外。
如今京中剩余的万余甲兵,皆由高怀德与韩通分別掌管。
此二人能力相当,且暂时都无太多野心,倒是能在战时,使京中局势相对平稳。
毕竟,谁也不敢在诸將领兵作战时搞事,不管这事最终搞没搞好,都会被天下共討之且遗臭万年。
晚些时候,万岁殿內。
郭宗训正在读《卫公兵法》,字字推敲间渐入佳境,浑然不觉身侧动静。
待回神时,才见案头不知何时,已摆了一盘莹润鲜红的含桃,也就是后世俗称的樱桃。
他只当是尚食局按例进的时令鲜果,未多思忖,隨手捻了一颗送入口中。
齿尖轻破果皮,先是一股冰甜顺著舌尖漫开,全无寻常樱桃的微涩,果肉脆嫩冰爽,甜润清和,竟与往日吃的滋味大不相同。
他细细去看,才见盘底铺著一层莹白凝滑的冰镇乳酪,颗颗樱桃都去了果核。
先以熟蜜轻醃过,外头又匀匀淋了一层透亮的江南蔗浆,红的果、白的酪、清的浆,相映得格外可人。
“这是何种做法?倒比寻常鲜果多了几分滋味。”
郭宗训抬眼发问,话音刚落,便见侍立在侧的符清漪当即上前半步敛衽一礼,轻声道:
“回官家,这是酪樱桃,如今京中贵家春日里最时兴的吃法,专供达官显贵宴饮享用的。”
“阿漪听说头茬樱桃荐新了,想著官家喜食鲜果,便央尚食局的女官学了这法子,做来给官家尝尝鲜。”
“不知官家觉得口味如何?”
郭宗训『嗯』了一声,“不错。”
顿了顿,索性放下手中书卷,问道:“听说近日太后让你读女则?”
小小阿漪点了点头,只以为是官家要考究她的女则读得如何,遂朗声道:
“盖以自警自省,守坤顺之德,辅君安国,戒外戚之盛,绝预政之渐,使宫闈有序,內教肃清...”
她所念的內容,是《旧唐书》里的记载。
真正的《女则》早已失传。
故而,旧唐书记载的女则篇幅,是最接近原版的了。
郭宗训当即叫停道:“未叫你诵书。”
“阿漪,你年岁尚幼,且是朕的亲眷表妹,不必这般苛待自己,想做什么便去做,自在便好。”
郭宗训对阿漪是有些愧疚的。
只因他心中一清二楚,符家与太后早已属意阿漪为日后中宫。
这是联结外戚、稳固朝局的必要安排,於公於理,他都不能去刻意推翻,否则恐失符家之心。
只是他私心里实在迈不过这道坎。
毕竟,他有著来自后世的灵魂,待到將来,也算是看著这小姑娘长大了,若要与她生出男女之情,此等有违伦常之事,他实在是做不到。
可这份心思,他不能宣之於口,更不能因私废公。
故而他只以『年岁尚小、隨性自在』待她,既不因她是预定皇后便严苛管束,也不必在此刻便硬定终身,只將所谓的婚事搁置,留待將来变数。
“只要等到我亲政,手握禁军兵权,届时即使不娶阿漪为后,也无惧符家了,同时,也能用別的法子,来回报符家的抚保之功,前提是,符家不生二心。”
“就以当前形势来看,將阿漪留在宫里,会使得符家心中安稳,符家人自认为可保后世几十年富贵,便也难生僭越不臣之心了。”
这是郭宗训的內心想法。
而阿漪作为政治牺牲品,本质上是很可怜的一件事,但身为幼年天子的郭宗训又何尝不可怜呢?
且先不论有没有权力,如今的他,就连拒绝阿漪入宫陪侍太后的正当理由都找不到,因为一切正当理由,在乐见天家与符家和睦的范质等朝中大臣面前,都不是理由。
范质希望郭宗训能够有亲政的那一日,所以,目前对郭宗训友好的事情,他都会极力爭取,符家女入宫陪侍太后,便是这样一件『友好』的事。
此事,事关家国天下,绝非天子一人之私事。
话说回来,幼年天子与符家人暂定的『幼年皇后』,这两个人的身不由己、言不由衷,又何尝不是五代权贵阶层的一种缩影?
未来的路,还很漫长。
第31章 未来的路,还很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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