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家没再来人。
仿佛那一夜的事情从未发生过。没人来问,没人来找,连一句口信都没有。
沈白也没问。
他只是在等。
等的这段时间,他没閒著。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是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沈白带著人把建康地界周边的土匪窝全拔了。
一窝都不剩。
第一窝马匪在西南山坳里,十几个人,盘踞在一座废弃的庙中。
沈白带人摸上去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们没点火把,没打旗號,就著月光走,走得很慢,脚步却出奇地齐。
庙门口有个放哨的,靠在墙根打盹。
沈白抬手,一块石子飞出去,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了下去。
从进庙到出庙,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出来的时候,沈白的手下有两个人掛了彩,都是皮外伤,不碍事。
匪首的脑袋被割下来掛在马鞍上带回去报功。
那匪首死前还在喝酒,喝得满脸通红,连刀都没来得及拔出来。
第二窝是正经的贼寨,在牛头山的主峰上。
那地方地势险要,一面靠崖,三面是陡坡,只有一条路能上去。
易守难攻。
县衙之前派人打过两次,都没打下来。
沈白去的时候没走那条路。
他让人在山脚下蹲了一夜,天亮时分,选了三个攀爬最好的手,自己也上去了。
崖壁上长了些藤蔓,粗的细的加起来勉强能借力。四个人贴著崖壁往上爬,爬到一半有个手下滑了一脚,幸亏抓住了藤子才没掉下去。
沈白在最前面,先上了崖顶。
上面守寨的人做梦也想不到有人会从崖壁上翻上来,七八个守卫全在寨门前晒太阳,有的在赌钱,有的在抠脚。
沈白一个人站在寨门口,刀还没出鞘。
他站在那里,像一根从石头里长出来的铁桩。
守卫们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刀光一闪,最前面的那人已经倒下去,血溅了一地。
后面的人才反应过来去摸刀,可沈白已经衝进人群里去了。
刀快得像一道银线,蜻蜓点水一样从这个人脖子上划到那个人脸上。
一刻钟后,寨门被从里面打开。
山下的官军涌上来的时候,只看到一地尸体和一个站在血泊里擦刀的人。
那一仗,沈白自己也挨了一刀,左臂上,被人趁乱划了一道。
血流了不少,但不深。
沈安寧给他缝针的时候,他没吭一声。
七针,一针都没吭。
第三窝在东边,是几个零散的劫道团伙组成的,一共二十来个人,没个正经窝点,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这次没用沈白亲自上。
他派了手下的老赵带著人去。
那伙劫道的藏在一片芦苇盪里,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周远带人从三个方向围过去,一把火点著了芦苇。
火一起,那伙人就像受惊的野鸭一样往外窜。
窜出来的正好撞进包围圈。
二十几个人,一个没跑掉。
一个月。
三窝马匪,两座贼寨,六个零散的劫道团伙。
全清了。
建康地界,乾净得像被人用篦子梳过一遍。
周边几个县都惊动了,纷纷派人来道谢,还有的送来了锦旗和匾额。
匾额上写的是“除暴安良”四个大字,烫金的,掛在那儿晃眼睛。
沈白让手下把匾额收进库房,锦旗倒是留下了——那布料结实,可以裁了做別用。
崔家始终没有动静。
这么大的事情,建康城里早就传开了。
街头巷尾都在说沈白带著人剿匪的事,说他如何勇猛,如何了得,说得神乎其神。
可崔家那边,就像根本没听说过一样。
没人来探望,没人来表示关切,甚至没人来问一句。
仿佛沈白这个人跟他们毫无关係。
仿佛那一夜的事情,只是一场梦。
沈白每次进建康城,都觉得有人在暗处看自己。
回头看,没有人。
可他知道,他们没忘。
只是在等。
沈白手下有人私下议论,说崔家怕是怕了他,不敢再来了。
也有人说,崔家是什么人家,怎么可能怕一个小小的七品官,估计是懒得理会。
还有人说,崔家这是在观望,等著看沈白下一步怎么走。
沈白听到了,没接话。
他只是让人继续练兵,继续操练,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每天夜里,他会在营帐外站很久,看著天上的星星,不知道在想什么。
剿匪的战报递上去没多久,嘉奖就下来了。
来得比沈白预想的快。
文书是快马送来的,打开一看,朝廷准了沈白的军功,升他一级——从八品升到七品。
不大不小的官。
说大,七品也就是个芝麻绿豆,在京城满大街都是。
说小,也是正经的朝廷命官,有品軼有俸禄,走到哪儿都有人叫一声“沈大人”。
沈白看完文书,让手下收了,没什么表情。
调令是跟嘉奖的文书一起到的。
就在同一天,同一个信使,一併送来的。
调令上的內容写得很清楚:
先去建康兵部报到,然后听候分配,目的地是南梁与南詔的边境。
南梁与南詔的边境。
那是个什么地方,沈白心里有数。
南梁在南边,国土辽阔,但民风文弱;南詔在更南边,瘴气重,山林深,是化外之地。
两边摩擦不断,时不时就有衝突。
近两年来,衝突越发频繁,大有升级的趋势。
朝廷派他去那儿,要么是觉得他剿匪有功,用得上;要么是觉得他去哪儿都无所谓,正好扔到天边去。
也可能是別的原因。
比如,有人想把他支开。
调令上没写是谁提名的,也没写是谁批准的。
只有一行冷冰冰的字:
“著沈白即刻起身,不得延误。”
陈庆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营帐门口,看著沈白手里的调令,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南詔。”
他说。
“崔家的手,伸不到那儿。但他们也不需要伸。”
“为什么?”
“因为没人能从那儿活著回来。”
沈白把调令看了两遍,折好,放进怀里。
走到营帐门口,他看著远处的山。
天很蓝,云很白。
南边。
他想。
不是北边。
崔家。
他在心里说。
这笔帐,到了南詔再算。
手下的亲兵过来问他,是不是要准备启程的事了。
沈白点了点头,说,收拾一下,过两天就走。
亲兵应了一声,退下了。
调令就在他怀里,贴著胸口。
沉甸甸的。
沈安寧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营帐门口,看著他。
她没说话。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但她没让它漏出来。
(第25章完)
第25章 调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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