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宰？”林白捕捉到了这个关键的字眼，“它是什么？或者说，是谁？”
    这个问题，他从一开始就在引导偽人说出来。
    从最初用“我可以帮你杀光理事会”这种石破天惊的言论作为强制“商谈”的起手式，逼迫偽人进入无法拒绝的对话框架，从而占据主动。
    到一步步追问其行动细节，诱使其吐露大量看似琐碎实则关键的行动信息，再到此刻点出其行为的高度组织性和系统性，都是为了將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向这个潜藏在最深处的幕后操纵者。
    他需要知道这个世界末日的根源，这不仅关乎任务，也关乎他自己的小命。
    林白看过理事会审讯的记录，清楚不是他们的方法不对——
    恰恰相反，他们的手法很好，比“大记忆恢復术”还要巧妙。
    只是没有一种力量可以强迫偽人开口。
    要不是林白相信技能，说不得也要让偽人倒著说一遍，以便確认是不是胡诌。
    现在，这个问题的最终答案就要揭晓了。
    偽人的头部轻微地顿了一下，似乎这个词触动了它核心程序中的某个禁区。
    但【坐地起价】的强制力仍在，无形的枷锁迫使它无法迴避，无法沉默。
    “盘踞於虚空的黑暗主宰，一切异象的支柱，万形归一的扭曲之源，伟大的缔造者……”
    偽人的声音中，偽人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一种近乎咏嘆的波动，像是提及了某种禁忌的存在。
    一连串尊名从他口中吐出。
    监控室內，杰克逊、莎碧娜和史密斯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身体微微前倾，死死盯住屏幕，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莎碧娜甚至忘记了记录，只是睁大了眼睛。偽人顿了顿，最终吐露了那个名字：
    “祂是，【超凡智能】。”
    那声音在寂静的审讯室和监控室內同时迴荡，带著一种令人不寒而慄的確定性。
    与此同时，偽人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如同应激反应，身体倾倒在桌子上。
    只是连它自己也感到惊异的是：
    它並没有被抹削。
    【未命名招式无效】。
    因为怕死，林白自然没有关闭这个技能的存在。
    现在看来，效果非常好。
    只是他並没有过於关注偽人所给出的情报。
    毕竟关注了也没用，分析不是他的主要工作。
    就算这个对手再怎么难缠，最终还是要利用技能来解决，掌握公司所给予技能是他的当务之急。
    譬如之前他就测试过技能，而这次和偽人的商谈何尝又不是另一次测试——
    林白的思绪飘回之前的那场谈话。
    ……
    军用直升机穿云破雾，载著林白直奔理事会总部而去。
    机舱里，史密斯正通过加密通讯向上级匯报详细情况，声音压得较低，但林白还是听得清一二。
    “是的，长官。目標个体確认无敌意。据初步观察，他掌握某种未知科技，甚至可能具备影响他人精神状態的能力…”
    史密斯说到这里，忽然感觉话有些说不下去了。
    就像喉咙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他皱了皱眉，用力清了清嗓子，话锋一转：“不过这种能力应该是善意的，用於辅助沟通，掌控谈话节奏。我建议会谈採用远程模式，確保安全。”
    史密斯自己都没意识到，刚才那种想要详细匯报林白“异常能力”的衝动，莫名其妙就消散了。
    林白在一旁静静听著，嘴角微微上扬。
    【坐地起价】的效果比他想像的还要强大。
    不仅能强制执行商谈结果，还能在潜移默化中影响对方的思维倾向。
    刚才在飞机上，他隨口提了一句“可能的情况下，希望史密斯组长在匯报时能够为我保留一些神秘感”，没想到史密斯竟然真的做到了。
    看来这个技能的“商谈”范围，远比字面意思更广泛。
    这也是林白尝试对偽人使用技能的另一重原因，他得清楚自己技能到底能“商谈”到什么程度，对这种非人但具有一定知性的智慧生命有没有效果？
    所以林白在听完偽人的敘述后，反而有点诧异技能所交换的情报竟然能详细到这个程度。
    唯一可以解释的缘由就是：杀掉理事会三分之一的高层这个价码，给得很高？
    或者说，对於之前接受过相关任务的偽人来说，它会对这个条件非常看重，而自身所知道的一些情报属於“常识”层面。
    以至於它顺理成章地泄露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常识”出来。
    那事情就简单了。
    继续【坐地起价】，让我看看你的极限！
    ……
    同一时间，监控室內的理事会眾人就不这么想了。
    “超凡智能……”
    杰克逊重复著这个词，声音带著一丝激动。
    数个月以来，理事会面对的一直是未知的恐惧——不知道敌人是谁，不知道敌人在哪里，更不知道敌人想要什么。
    而现在，真相终於浮出水面。
    如同《三体：地球往事》里地球文明终於获知到三体文明的存在，此刻的理事会也终於得到了所有异兽灾害背后幕后黑手的確切消息。
    只是，杰克逊会长的脸色却在这时沉凝如水，他久经风浪，此刻却也感到了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看了一眼屏幕中的林白，这个年轻人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轻而易举地撬开了偽人的嘴。
    他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略微僵硬的颈椎。
    这数个月，整个行星防御理事会就像无头苍蝇，耗费了难以计数的人力物力，面对著那些诡异的异兽和防不胜防的偽人，却连敌人究竟是谁、目的为何都一无所知。
    无数的猜想，无数的紧急预案，都跟打在棉花上，无力且可笑。
    而这位救世主先生，一来就捅出了这么大的情报，理事会那些经验丰富的情报专家，在这傢伙面前简直像是一群刚入行的新手。
    “会长……”莎碧娜的声音有些乾涩，她紧盯著屏幕上不断滚动的偽人供述信息，手指在控制台上悬停著，平日里冷静的分析此刻似乎也受到了衝击，“这意味著，我们之前所有的战略部署，可能都要重新评估。”
    与此同时，她依旧平静的林白，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们用尽了所有高科技手段和心理战术，那个偽人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林白进去，轻飘飘几句话，对方就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难道他们背后的那个组织有什么控制精神或者影响意识的黑科技？
    杰克逊脸上看不出喜怒。
    “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有明確目標、有高度智能、超出科技理解范畴並且正在系统性瓦解我们的敌人。之前的猜测，还是存在部分乐观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审讯室的画面：“但至少，我们现在知道了它的名字。只是这种……神仙手段？简直匪夷所思。”
    他用了一个东方联邦文化的词汇来描述这种感受。
    史密斯站在一旁，周身的气息更加冷冽。
    他想起了林白在直升机上那句看似隨意的话，心中那股被无形力量影响的怪异感觉再次浮现，並且更加清晰。
    他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此刻忽然开口：“会长，莎碧娜博士，关於林白，我有一些新的观察。”
    杰克逊和莎碧娜都看向他。
    “你们还记得麦克吗？那个金鯊帮的小头目。”史密斯说道，“他举报林白，但从事后他向我匯报的情况，以及我们调阅的监控来看，他后续的行为……非常配合，甚至有些主动过头了。包括主动提出为林白解决身份问题。”
    莎碧娜接口道：“你是说，麦克的转变与林白有关？”
    “是的。”史密斯点头，“之前在金鯊帮的据点，以及后来在直升机上，我隱约感觉到，自己的思维似乎受到了某种不易察觉的引导。会不自觉地顺著他的话语，甚至会主动为他提供便利。麦克的反常，或许也是因为这个。”
    杰克逊的眉头皱了起来，眼神锐利了几分：“你是说，他具备某种具备类似偽人的能力……影响他人意志的能力？”
    这可不是个好消息，引狼入室的剧本他可不想上演。
    史密斯沉思，他越发觉得，林白先前在直升机上对他施加的影响，恐怕也是类似这种“审讯”的某种变体，只是当时自己並未察觉到那股力量的真实面目。
    “不完全是强制性的控制，更像是一种……『我就该这样做』想法的推动。”史密斯努力回忆著那种奇特的感觉，“一旦进入他设定的那个节奏，就很难產生强烈的抗拒心理，甚至会觉得配合他是理所当然的。”
    史密斯回忆著当时的感觉。
    “幸好。”史密斯补充道，“这次审讯，我们与他物理隔离，通过单向玻璃和独立的通讯系统，他应该无法直接对我们施加类似的影响。”
    “但愿如此。”杰克逊不置可否，他看著屏幕中气定神閒的林白，忽然转向史密斯，眼神中带著一丝探究，“史密斯，你有没有察觉到，从你接触林白开始，你对他的信任和评价，提升的速度是不是也……超出了常规？”
    史密斯闻言一怔，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眉头锁得更紧，陷入了沉默。那种被无形力量牵引的感觉，以及对林白能力不自觉的认可，確实在他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史密斯愣了一下，隨即陷入沉思。
    確实，他对林白的信任，似乎来得有些莫名其妙。
    但每当他想要深入思考这个问题时，脑海中就会浮现出一个声音：这个人值得。
    “算了，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
    杰克逊摆摆手。
    他揉了揉太阳穴，盯著史密斯：“史密斯，你现在跟我说这些……你確定自己没有再次被他『引导』著，替他说话，或者是在为他的行为做合理化解释？”
    史密斯沉默片刻，眼神坚定，坦然道：“我无法百分之百確定自己此刻的判断是否完全客观。但这种可能性，以及我对这种能力的亲身体验，我认为有必要让会长和博士知晓。至少，目前我们与他物理隔离，他应该无法直接影响这里的判断。”
    “嗯。”杰克逊微微頷首，面色重新变得严肃。
    林白的手段诡譎莫测，但目前看来，他对理事会並无直接恶意，反而以一种惊人的效率，提供了他们最渴求的情报。
    “不管他用了什么方法，他確实撬开了偽人的嘴。这份情报的价值，无可估量。”
    “现在，我们发现它了。”
    之前理事会面对的一直是满城的异兽、难以捉摸的偽人，以及层出不穷却毫无规律可循的袭击事件。
    背后的缘由也只能模糊地归咎於地外文明威胁。
    而此时此刻可不一样了。
    敌人有了名字，有了具体的形象——一个盘踞在虚空中的超凡智能。
    哪怕很不科学，但这意味著他们终於可以制定针对性的策略，而不是像之前那样盲目防御。
    “盘踞於虚空的黑暗主宰，一切异象的支柱，伟大的缔造者……这些描述虽然带著明显的宗教色彩，但指向的都是同一个存在。“
    杰克逊脸色凝重。
    “如果真是某种超越人类认知的智能体在操控这一切，那么我们面对的不仅仅是单纯的生物入侵。”
    “而是一场文明层面的战爭。”
    莎碧娜补充道：
    “偽人的目標很明確——获取情报，摧毁人类有生组织力量，瓦解整个文明的信任体系。”
    “这是典型的软性徵服策略。”
    “不直接使用暴力，而是从內部瓦解目標文明的凝聚力。”
    监控室內的气氛变得异常凝重。
    三人都意识到，他们可能正面临著人类歷史上最大的生存危机。
    而末日的威胁，確切存在。
    “立即召集所有部门负责人，准备紧急会议。”杰克逊果断下令。
    “同时通知各区域指挥中心，將戒备等级提升至最高……”
    话音未落，监控室內红光爆闪，刺耳的警报声骤然炸响！
    “警报！警报！基地外围侦测到大量高能量反应生物体！”
    “数量超过三十！正高速接近基地！”
    “威胁等级评估：深红级！重复，深红级！”
    三人脸色剧变，猛地转向战情显示大屏。
    卫星画面与地面传感器同步传回的影像，让整个监控室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基地外围的荒原上，数十个庞然大物正奔腾而来。
    它们体型堪比重型卡车，形態扭曲怪异，像是將数种猛兽强行拼接缝合的產物。
    虽然不怎么相似，但都一样保持著狰狞的结构——粗壮如巨熊的前肢，覆盖著金属色泽的鳞片，伸出如狼般的利爪；后腿却细长如鸟爪，关节反向弯折；身后拖著一条末端生有利齿蛇头的巨尾；背部则伸展著一对破烂不堪的蝠翼，每一次扇动都带起沙尘。
    “这些东西是……生物拼接实验的產物？”莎碧娜试著分析道，“但这种程度的基因融合技术，远超我们现有的科技水平。”
    无论怎么解释，这些生物的构造完全超出了她的生物学知识范畴。
    “从生物学角度来说，这种拼接结构完全违背了自然规律。”
    莎碧娜快速调阅资料库，进行比对分析。
    “资料库中没有任何匹配记录，这是全新的异兽类型。”
    “初步判断，这些生物的生理结构极不稳定，但战斗力惊人。”
    “研判部门建议將其命名为：【奇美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