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笑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著烂泥往山下走。
山道尽头的枯树下,停著一辆没有任何牌照的黑色防弹福特轿车。雨水砸在黑亮的漆面上,溅起一层白雾。
一个穿著青布长衫的老管家撑著一把黑伞,安静地等在车门边。看著一身泥水走近的闻笑,管家没有露出丝毫嫌恶,恭敬地拉开了车门,微微躬身:
“闻五爷,黄老板说,外头风雨大,请您上车喝口热茶。”
闻笑没有停顿,带著一身逼人的寒气,弯腰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將外面呼啸的风雨声隔绝。车厢很大,黑丝绒的窗帘垂得严严实实,光线昏暗。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老山檀的幽香,混杂著淡淡的雪茄味,暖意融融。
对面的阴影里,坐著一个略显富態的老人。他穿著一身做工极其考究的暗青色团花马褂,手里慢条斯理地盘著一对已经包浆到发红的核桃。
“咔噠,咔噠。”
核桃摩擦的声音响在狭窄封闭的车厢里。
闻笑靠在昂贵的真皮座椅上。他那身粗糙的白麻孝服早就被泥水和左肩的鲜血浸透了,此刻正毫无顾忌地弄脏著座椅和脚下的貂绒地毯。
黄锦荣没有看那块被毁掉的地毯,他提起小泥炉上的紫砂壶,不紧不慢地斟了一杯茶,推到中间的红木小几上。
“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黄锦荣半闔著眼皮,声音沙哑,“泥水迷了眼,就容易看不清路。听说,阎罗大当家昨晚发了话,要拿法租界的几条街给一个堂主陪葬?”
“黄老板如果是来替法国人当说客的,那这杯茶我喝不起。”闻笑没有去碰那个茶杯。
黄锦荣笑了。笑声很轻,像夜梟的低鸣。
“年轻人,火气不要那么大。”黄金荣手里的核桃转得快了些,“我是法租界的华人督察长,端的是洋人的饭碗。但这申城的规矩,是我黄锦荣守了三十年才定下来的。”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里,陡然射出两道精光。
“皮埃尔那只小洋狗,手伸得太长了。他以为把一个鸿门兄弟掛在电线桿上,就能让全申城的华人帮派世世代代当他们的狗。他砸了规矩,就是在砸我黄锦荣的饭碗。”
一条蛰伏在烂泥底下的毒蛇终於吐出了信子。
闻笑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冷弧:“所以,黄老板是想借我这把刀,去教教法国人怎么懂规矩?”
黄锦荣也不恼。他从宽大的马褂袖口里,抽出一捲髮黄的牛皮纸,两根枯瘦的手指按著,推到闻笑面前。
“我老了,见不得法租界血流成河,更不想看著鸿门和青门因为洋人拼个你死我活。”黄锦荣盯著闻笑的眼睛,语气幽暗:
“这上面,是法捕房分署的內部结构,包括换班的岗哨,和皮埃尔私人审讯室的暗门。今晚凌晨一点到三点,徐家匯法军兵营的电话交换机,会因为『雷雨天气』发生故障。在这两个小时里,法捕房就是个喊破喉咙也没人理的铁王八。”
车厢里陷入了寂静。
闻笑的视线落在那张牛皮纸上。他知道如果自己死在里面,青门不费吹灰之力就少了一个强劲的对手;如果真把皮埃尔宰了,法国人的气焰被狠狠打压,他黄锦荣就能以“救世主”的姿態重新出来收拾残局,把控黑白两道的平衡。
无论是输是贏,最大的贏家都是这个坐在车里喝茶的老头。
“黄老板算盘打得真响。”闻笑伸出那只沾著泥血的手,一把將那张牛皮纸抽了过来,贴身揣进冰冷的孝服怀里,“你就不怕,我这把刀见了血,就收不住了?”
黄锦荣重新闭上眼睛,手里的核桃恢復了慢条斯理的节奏。
“一把刀能不能收住,看的是拿刀的人有没有那个命。”他语气平淡,“这事要是成了,你闻五爷算是正式在申城立了字號,你欠我黄锦荣一个人情;要是没成……这茶凉了,就倒了吧。”
闻笑没有再废话,一把推开了车门。
冰冷刺骨的冬雨夹杂著狂风,瞬间灌进了温暖的车厢,吹散了那股名贵的老山檀香气,也吹得红泥小炉里的炭火忽明忽暗。
闻笑一只脚迈入泥水里,半个身子隱没在风雨中。
“茶留著。”
闻笑戴上白麻布缝製的兜帽,將那张苍白冷峻的脸彻底藏进阴影里。风雨中,他的声音透著血腥味:
“黄老板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哪座坟里……是需要装电话的?”
砰!
车门重重关上。黑色的福特轿车在雨幕中缓缓启动。漫天倾盆的冷雨,很快就將烂泥地里仅有的两道车辙印冲刷得乾乾净净。
……
巡捕房华捕楼,吊扇转得有气无力。
赵禿子靠在椅背上,抽著烟。
“啪。”
孟怀將一厚一薄两摞案卷拍在赵禿子的办公桌上。
“公董局那边压下来的活儿。”孟怀指了指那叠薄的案卷,“法租界大马戏团,还有霞飞路几个洋人公馆报的案。这几天邪了门了,租界里丟了十几只猴子。恆河猴、短尾猴,连马戏团那只用来钻火圈的老獼猴都没了。洋人催得紧,让咱们赶紧立案去街上查。”
赵禿子眼皮都没抬:
“洋人丟了畜生,去大马路贴两张寻物启事不就行了。一个月就发这么点薪水,巡捕房还管找猴子?”
“没办法,公董局那帮老爷们拿洋人的钱,自然得装装样子。”孟怀苦笑了一声,把那叠薄案卷推到一边,然后用力拍了拍旁边那摞足有半尺厚的牛皮纸袋,“猴子丟了最多挨两句骂,真正让人头疼的是这个。”
赵禿子把枪插回枪套,目光落在那摞厚厚的案卷上:“这什么?”
“报失踪的。”孟怀吐出一口闷气,“这,南市、闸北,甚至租界边缘的棚户区,人丟得有点离谱了。光是有名字立了案的苦力、拉洋车的、乞丐,就有大几十號。”
赵禿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些失踪的穷鬼,身上掛花红(悬赏)了吗?”
孟怀愣了一下,摇摇头:“穷得叮噹响,拿什么掛花红?连案卷填表的几毛钱手续费,那些家属都凑不齐。”
“没花红,查什么。”
赵禿子身子前倾,隨手从那厚厚的案卷里抽出一张,扫了一眼上面粗糙的人像画,又扔了回去:
“世道这么烂,黄浦江里每天捞上来的浮尸都得按车拉。这些苦力要么是逃荒回了乡下,要么是被帮派拉去填了江。你当这里是善堂?”
“理是这么个理。”孟怀还不想放弃,“但人丟得实在太乾净了,连点血跡都没留下,我总觉得这事儿有点蹊蹺。真要是不管,万一上面哪天查下来……”
“那就盖章结案。”赵禿子打断了他,语气冷硬,“就写盲流窜逃,或者帮派火拼。没油水的案子,別拿来浪费我的子弹和时间。去把出勤记录签了,待会儿去八仙桥那边收保护费才是正经事。”
第二十一章 申城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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