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忍者的残躯在泥水里最后痉挛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闻笑一跃衝进巷子里。大口径狙击子弹將他原本立足的青石板轰成了一地齏粉。
他看向巷口。
孟怀站在那里,双手攥著那把点三八,枪口冒著烟。浑身湿透,脸色惨白。
闻笑带血的嘴角挑了一下。
“带种。”
孟怀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声音在风雨中颤著:“跑不动了。心里那关,过不去。”
闻笑伸出手,再一次拍在了孟怀的肩膀上。
隨后,闻笑侧身探手,一把拽住壁虎忍者残躯,將其拖到了阴影里。
“嘶啦——”
面罩后的真相让孟怀眼角狂跳。
那哪里是人。
粗硬的黑毛被血浆黏在一起,暴突的獠牙在惨白的闪电下泛著令人胆寒的幽光。
“影组……”
一种似曾相识的暴戾气息,直衝闻笑的天灵盖。这股气味,竟和他失控濒临崩塌时,有著某种令人髮指的共鸣。
荒诞刺骨的寒意与致命危机感,骤然攫住心神。
这里根本不是歷史上的申城!
亥猪,你到底把我丟进了什么鬼地方!
“探长……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孟怀的声音微弱发颤,
闻笑没有回答,將翻涌的情绪,尽数压入眼底。
他视线越过雨巷,锁定了那座黑沉沉的申报馆大楼,“楼顶还藏著个放冷枪的。我去教教他,枪该怎么开。你在这儿待著。”
孟怀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探长。”
“说。”
孟怀红著眼眶,字字咬得很重:“里头,地下室。有个姑娘叫潘潘。我得进去。”
长街死寂,只有风雨呼啸。
闻笑从泥水里脚尖一挑,將那把沾著猿猴黑血的武士刀踢起,刀柄“啪”地撞在孟怀胸口。
“那就別让她等太久。”
闻笑从怀里摸出最后一根被血浸透的香菸,叼在嘴里。他反手磕开夺来的左轮击锤。
“去接你的姑娘。”
……
雨夜,汉口路。四百米的死亡开阔地。
闻笑没有急著冲,他將那具锁镰怪物的尸体拽过来,绑在街边一辆装满物料的手推车上。
“推出去。”闻笑低喝。
孟怀咬著牙,猛地將手推车踹出巷口。
“砰!”四百米外的狙击手凭藉动態反射,瞬间开火!大口径子弹將手推车上的尸体轰个粉碎,火光乍现。
闻笑猛地抬起左轮,枪口瞄准了街口那根掛著高压电线的变压器铁箱。
“砰!”
变压器被子弹击穿,幽蓝色的高压电弧如同狂舞的雷蛇,在暴雨中轰然炸裂!
刺目的火光瞬间闪盲了远处狙击手的夜视瞳孔。紧接著,整条汉口路陷入了黑暗。
“跑!”
两人俯下身子,贴著满地泥水,在黑暗中狂飆突进。
“砰!砰!”狙击手在盲视状態下疯狂盲狙,子弹擦著他们的脚踝將青石板掀翻,却始终慢了半拍。
“哗啦——!”闻笑用肩膀生猛地撞碎了申报馆厚重的旋转玻璃门,带著孟怀滚入了充满油墨味的大厅。
·····
粗糙的麻绳已经深深勒进了手腕的皮肉。苦味酸炸药刺鼻的酸气,混杂著地下室里劣质油墨的铅味,冷冰冰地往鼻腔里钻。
潘潘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周围跪著二十多个被五花大绑的人。有穿著粗布工作服的夜班印刷工,还有七八个穿著阴丹士林蓝衫黑裙的青年学生。头顶是两层楼高的检修步道,那个霓虹杀手,正捏著起爆器。
自己今天,应该是活不成了。
她目光怔怔地看著身旁那台巨大的轮转印刷机。滚筒是空的,版槽里还没来得及倒上墨。
在这个命如草芥的世道,她读了十几年书,认了成千上万的字。总觉得能靠这一支笔桿子,替这满目疮痍的国家写点什么,唤醒点什么。
可直到临死这一刻,她才悲哀地发现,十六铺码头吹过的江风,闸北纱厂里那些断了手指的童工,依然只能被压在日商洋行发黄的香皂gg底下。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可这辈子,终究是没能印出一份自己真正想印的报纸。
一腔热血,什么都没能为这片土地留下。
有些遗憾,但也算坦然了。
潘潘轻轻闭上了眼睛。
可是,就在生与死交界的最后那一片虚无里,那些宏大的家国大义、慷慨激昂的悲愤,却突然像退潮的水一样,散得乾乾净净。
在这片虚无里,浮现出来的,竟然是一条飘著煤渣和烂菜叶的死胡同。是一件总是透著廉价菸草味的深蓝色巡捕制服。
人在死前,原来会变得这么自私,这么渺小。
她突然觉得心臟像被人生生剜走了一块,空荡荡地疼。
我想见他。
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她多想,多想再见那个唯唯诺诺的傻子一面。一面就好。
“孟怀……”
潘潘的嘴唇颤动,贪婪地在齿间咀嚼著这个名字。
“吱呀——”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的摩擦声,撕裂了地下室的死寂。
潘潘睁开眼。
闻笑从走廊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闻探长。”
检修步道上,杀手低头晃了晃手里的起爆器,中文生涩:“你外面的清道夫工作做得很漂亮。我没有他们那非人的机能,但你该停下了。十五公斤苦味酸炸药,退出去,否则大家一起化为齏粉。”
闻笑停住脚步。
他看了看地上的炸药,又看了看步道上的杀手。
闻笑丟掉了手里的左轮。“噹啷”一声脆响。然后,他踩著满地的机油,往前迈了一大步,直接跨进了炸药的致死半径。
“站住!”杀手瞳孔微缩,“你再往前一步,我马上引爆!”
杀手的右手拔出了腰间的南部十四式手枪,“咔噠”上了膛。枪口却没有对准闻笑的脑袋,而是对准了闻笑受伤的大腿。
就是这一个违和的下意识举动。
让闻笑的脚步顿住了。
影组面具之下的猿面再次浮现脑海。
他歪著头,沾满血污的脸上,突然扯出一抹阴森、甚至有些残忍的恍然。
“如果你接到的死命令是杀我,在我推门的那一秒,你就该按了。”
闻笑往前又逼近了一步:“你是怕这十五公斤炸药,把我炸成一滩拼不起来的碎肉?”
杀手的呼吸猛地一滯。
闻笑嘴角的冷笑骤然放大。“你是个聪明的刺客,但你的主子太贪了。”
第三十二章 油墨未尽,故人未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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