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林建军趁著赵广俊还没嚷嚷著上工，先让婉晴隨他去自留地转了一圈。
    自留地在村子东头，挨著爹娘家的地，不大，拢共两分出头。
    地里的萝卜已经收了，剩下一茬白菜还没长足。
    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
    土层不厚，底下也是砂礓，但比南坡的地强一些，至少保水保肥的能力好一点。
    他从挎包里掏出沈克诚给的种子，一包一包地摆在田埂上——白菜3號、萝卜7號、黄瓜2號、豆角5號，还有几包別的，布袋上写著编號，他一时还没记住名字。
    两人一起翻土、耙平、起垄，然后按沈克诚教的方法，把种子一颗一颗地按进土里。
    白菜的行距宽一些，萝卜的株距密一些，深浅也有讲究——白菜要浅，萝卜要深。
    夫妻搭配，干活不累，效率也翻倍，他们倒是很快就种完了种子。
    “婉晴，我跟你保证——这分地，明年能给咱家挣出一头猪的钱。”
    婉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没说话。但她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种完种子，两人回到家，准备上工。
    然后又是重复之前劳动的一天。
    上工、吃饭、下工、记工分、吃饭……
    ……
    傍晚的时候，余斌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还是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脸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嘴角的痂掉了一半，露出粉色的新肉。
    “大哥。”他叫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
    林建军把他让进灶房，关上门。
    “孙大牛那边，有动静了？”
    余斌点了点头，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他的两只手指十指交叉在一起，指节泛白。
    “昨儿晚上，刘麻子家里又开了一局。外村来了好几个人，带著不少钱。孙大牛在里面抽水，一晚上抽了十几块。”
    “都有谁？”
    余斌掰著手指头数：“刘麻子、胡大喇叭、孙大牛，外村的有三个，一个姓张的，一个姓李的，还有一个不知道姓什么，他们都叫他老三。输贏不小，姓张的那个一晚上输了三十多块，脸都白了。”
    “孙大牛有没有提我的事？”
    余斌犹豫了一下。“提了。他问我来你家打听得怎么样了。我说你不肯借钱，还把我骂了一顿。他不太信，说要再想想办法。”
    林建军靠在灶台上，两只手抄在袖子里，煤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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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斌，我问你一句实话。”
    “大哥您说。”
    “你还想不想赌？”
    余斌的身子一僵，低下头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发涩：“不想了。大哥，我真的不想了。这些天我想了很多，秀儿怀著孩子，我不能让她生下来就跟著我吃苦。”
    “你要真不想赌，就把孙大牛那边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余斌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豁出去了的光。
    “大哥，您想让我怎么做？”
    “先不急。”
    林建军在他对面坐下来，“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孙大牛。他让你打听什么，你就打听什么。他让你来我家看，你就来看。他要什么消息，你就给他什么消息。”
    “然后呢？”
    “然后等。”林建军说，“等一个合適的时机。”
    他没说时机是什么。
    余斌也没问，但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慢慢鬆开了，指节的血色慢慢回来了。
    “大哥，我听您的。”
    余斌走后，林建军在灶房里坐了好一会儿。
    他脑子里有一个计划，但这个计划还缺几块拼图。
    缺证据，赌局的时间、地点、人物、金额，一笔一笔地记下来，將来才有分量。
    缺时机，什么时候出手，怎么出手，通过什么渠道出手，都得想清楚。
    还缺一个人，一个能帮他盯著孙大牛、又不被孙大牛发现的人。
    刘卫东。
    第二天上工，南坡的秋耕已经到了收尾阶段。
    犁过的地黑油油的，一垄一垄地排开，在秋阳下泛著湿润的光。
    赵广俊站在地头上，拿著个小本子写写画画，脸上的表情比前几天鬆快了不少。
    “建军！”看见林建军过来，他招了招手，“你过来看看。”
    林建军走过去，赵广俊把小本子递给他。
    上面记著一串数字——耕深、耙细率、底肥施用量，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按你说的標准，南坡这片地全达標了。”
    赵广俊说，语气里带著得意，“周技术员说了，过两天还要来看。到时候让他好好瞧瞧，咱响水涯的地，不比徂徠那边的差。”
    林建军笑了笑，把小本子还给他。
    刘卫东从后面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建军哥，我昨儿晚上看见余斌从你家出来。”
    “嗯。他来还东西。”林建军隨口说了一句，没有多解释。
    刘卫东听到，倒也没再追问。
    下午收工的时候，赵广俊把大伙召集起来，站在地头上喊了一嗓子。
    “都过来，说个事！”
    人群三三两两地聚过来。
    “明天开始种小麦！南坡这片地，按建军和周技术员定的方案——播量十二到十四斤，行距二十公分，底肥深施！各组按这个標准干，谁也別给我偷工减料！”
    底下嗡嗡了一阵，但没有人站出来反对。
    王大爷把菸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建军这方案，我看行。种了一辈子地，头一回听人把土质、播量、行距讲得这么明白。”
    旁边几个老庄稼把式跟著点头。
    林建军站在人群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目光扫过人群的时候，看见了孙大牛。
    孙大牛蹲在人群最后面，手里拿著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他的脸沉得很，眼皮垂著，谁也没看。但林建军注意到，他的耳朵一直在动，很显然他也在听。
    散会后，林建军把刘卫东叫到一边。
    “卫东，有件事让你办。”
    “您说。”
    “孙大牛这几天老往刘麻子家跑，你帮我盯著点。什么时辰去，什么时辰回，跟谁一块儿，记清楚了。”
    刘卫东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使劲点了点头。“您放心。”
    林建军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