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山脉，夏氏分部。
    箭矢如蝗，铺天盖地。
    上百头妖狼从密林中涌出，灰黑色的皮毛在晨曦中泛著血腥的光泽。
    领头的是一头成年期的妖狼，脊背上的鬃毛根根炸起，如同铁刺。
    它仰头髮出一声悽厉的长嚎，群狼应声加速，尘土飞扬，遮蔽视线。
    “放！”
    轩的声音在寨墙上厉喝而起。
    三十张硬弓同时鬆开弓弦，箭矢破空而出，钉入狼群。
    几头冲在最前面的妖狼应声翻滚，但更多的狼踩著同伴的尸体继续衝锋。
    “车弩！”
    寨墙內侧，三架巨大的弩车同时击发。
    这是辉耗费数年心血打造的重型武器——
    车弩的弓臂用百年铁木和妖兽筋腱复合而成，需要三个壮汉合力才能绞动弦绳。
    弩矢足有儿臂粗，前端镶嵌著铁质的破甲锥，通体浸过桐油，在晨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泽。
    “嗡——”
    沉闷的弦响猛然迸发，三道黑影撕开气流，带著尖锐的啸声射入狼群。
    弩矢生生凿开三条血路，令狼群的衝锋为之一滯。
    “跟我上！”
    轩怒喝一声，操起铁斧，纵身跃下寨墙。
    二十余名图腾行者紧隨其后，铁器刀兵在晨曦中泛著冷冽的锋芒。
    他们以三人为一组，背靠背结成战阵，切入狼群之中。
    轩一斧劈开一头妖狼的头颅，侧身避开另一头的扑咬，铁斧迴旋，削断了它的脊椎。
    鲜血溅了他满脸。
    但他没有退。
    身后，寨墙上的弓箭手不停地放箭，车弩在绞盘的嘎吱声中重新上弦，又是一轮齐射。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当最后一头妖狼拖著断腿消失在密林中时，寨墙外的空地上已经狼尸遍地。
    泥土被血浸成黑红色，腥臭冲天。
    轩拄著铁斧，喘息如牛。
    他的铁甲上爪痕交错，血渍层层叠叠，早已分不清敌我。
    “伤亡？”
    “死了三个，伤了十几个。”
    辉从寨墙上走下来，肩上还扛著一捆备用弓弦。
    “还有……”
    “车弩废了两架，弓弦断了七八条。”
    听到辉的战报，轩冷著眼望向密林深处。
    那些幽深的树影中，隱约可见血红的狼眼在闪烁。
    妖狼没有退远，它们在等。
    等天黑。
    “车弩还能修吗？”
    “能修，但需要时间。”
    辉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指摩挲著断裂的弓臂，眉头紧锁。
    “铁木的料子不多了，得省著用。”
    轩正要开口，身躯猛地一僵。
    一股温热的意念如潮水般从那棵翠绿的小树涌出，直灌入他的脑海。
    意念中，有一个声音。
    苍老，沙哑，却像铁一样坚硬。
    不是树神的声音。
    是鸿。
    “夏氏的孩子们——”
    那声音在每一个夏氏族人的意念中响起，从东方山脉到北方莽林，从南疆天河到西部沼泽……
    所有夏氏族人，无论男女老幼，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
    他们听见了。
    “树神在上。”
    “我是鸿，夏氏部落的首领。”
    “今天有一头狼妖闯入了神树谷，代表妖族来谈判。”
    “它要我们跪下臣服。”
    “它要我们每年进贡五百名族人。”
    “它要我们交出树神，把家园拱手相让。”
    “它们说，这是恩赐……”
    鸿的声音忽然拔高，如雷霆轰鸣在每一个人的意念中炸响。
    “去他妈的恩赐！”
    “树神在上！我们夏氏人族，跪不下去！”
    一瞬间，每一个夏氏人的胸膛里都有一团火被点燃了。
    ——那是生而为人的骄傲！
    “从今天起，从此刻起，我们要战斗！”
    “我们將在莽荒战斗，將在山海战斗，在每一寸土地上战斗！”
    “哪怕拼到最后一人，最后一滴血——”
    “绝不墮夏氏之名！”
    轩握著铁斧的手在发抖，心跳如擂鼓。
    他遥遥望向远方，那是夏氏图腾所在的方向。
    神树谷。
    余苏的感知笼罩著整座山谷。
    鸿的身影正在远去。
    这个白髮苍苍的老人重新披掛上阵，手持铁刀，率神树谷的图腾行者奔赴北方莽林。
    余苏久久无言。
    灵光在树干中如血液般流转，每一次脉动都沉重如山。
    他想起很多年前。
    那个跪伏在树根旁、额头深埋入土的年轻人。
    那时候鸿还年轻，满身伤疤，眼中燃烧著对生存的渴望。
    他想起鸿第一次听到“夏”字时夺眶而出的泪水。
    他想起鸿带著族人猎杀双头毒蟒后，骄傲地跪在祭台前的模样……
    一百多年的岁月里。
    余苏以为自己只是一棵树。
    人类的生老病死，不过是树荫下的一季枯荣。
    但当这个相伴百年、最熟悉的面孔即將远去时。
    他那颗沉寂百年的树心，终究还是微微震动。
    一根嫩枝垂落，梢头悬著一片灵光流转的叶子，七彩微芒在叶脉间游走。
    那是余苏凝聚的一缕本命灵光。
    余苏的声音在鸿的意念中响起，带著些许莫名意味。
    “带著它。”
    “必要的时候，能救你一命。”
    鸿停下脚步，低头看著那片悬浮在面前的枝叶。
    灵光照亮他苍老的面庞，每一道皱纹都像是被岁月刻下的沟壑。
    他沉默一瞬，隨即笑了。
    笑容清淡而平和，像一片落叶终于归入泥土。
    他摇了摇头。
    “树神，您从不干涉我们的抉择。”
    “从赐下文字的那一天起，您就让我们自己走路。”
    “这一次，也请恕我任性了！”
    他伸出手，轻轻推开那根枝条。
    余苏的枝叶微微一顿，灵光在叶片上闪烁了一下。
    鸿跪倒在地，朝著那棵冠盖参天的巨木，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撞击地面的闷响，在山谷中久久迴荡。
    然后他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
    北方莽林，沼泽与密林交匯之处。
    这里毒瘴瀰漫，妖穴密布，是四大分部中形势最严峻的一处。
    鸿率驰援的图腾行者刚踏入这片凶地，泥浆中便窜出无数蛇妖，从四面八方扑来。
    它们幽冷的竖瞳在暗处闪烁，信子嘶嘶吞吐，贪婪地捕捉著人族的气息。
    下一刻，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自沼泽深处冲天而起。
    泥浆翻滚，树木倾倒。
    一条庞然大物从黑暗中探出，身躯粗如水桶，头顶独角泛著幽紫毒光。
    儼然又是一头超凡之上的存在。
    蛇族大妖！
    鸿凝视著那尊缓缓逼近的巨物，嘴角浮起一丝释怀的笑意。
    直到此刻，夏氏第一任首领、人族第一名图腾行者终於確信——
    这里，就是他宿命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