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林深处，浊气如墨，將天光遮蔽得严严实实。
    地面上散落著断裂的兵器和破碎的鳞甲，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血腥味和腐臭味。
    鸿站在一片泥沼之中，白髮散乱，浑身浴血。
    他的前方，蛇族大妖吐著信子。
    它的竖瞳像两盏幽绿的灯笼，居高临下地俯视著鸿，眼中满是猫戏老鼠般的戏謔。
    鸿与那双幽绿的竖瞳对视片刻，忽然咧开乾裂的嘴唇。
    他侧过头，对身后的族人们说了一句，声音沙哑却平稳：
    “孩子们，怕吗？”
    没有人回答。
    十几双眼睛中，只有一种不屈的意志。
    鸿不再多言，重新將目光锁死在蛇族大妖身上。
    他握紧手中卷刃的铁刀，將体內所剩无几的灵气催动到极致。
    灵气在经脉中奔涌，衝击著那道困住他数十年之久的无形枷锁。
    他太老了，气血衰败，经脉枯朽，体內的灵气如同即將乾涸的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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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树神在上——”
    鸿低声呢喃著那句念诵了近百年的祷言，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將熄灭的炊烟。
    “夏氏，鸿。”
    “今日，以命践行。”
    灵气在他体內疯狂衝撞，经脉寸寸崩裂，鲜血从毛孔中渗出，將他整个人染成一个血人。
    剧痛如潮水般袭来，但鸿没有停下。
    过往的岁月像走马灯一样闪过——
    六十年前，他从天灾中逃离，承载下族群最后的希望。
    四十年前，他带著族人流浪到那片山谷，跪在那棵小树苗面前，祈求庇佑。
    三十年前，他第一次听见树神的声音，被恩赐“夏”之氏名。
    二十年前，他第一次斩杀妖兽，將猎物摆上祭台，骄傲地跪在树神脚下。
    十年前，他將首领的位置交给轩，守著树神准备平静的离去。
    那些记忆、那些情感、那些意志……全部融入即將熄灭的生命之火中。
    灵气在燃烧。
    血脉在燃烧。
    生命在燃烧。
    鸿感受到了，那道枷锁，终於出现了裂纹。
    那些曾经束缚他的东西：对死亡的恐惧、对族人的牵掛、对树神的信仰……
    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柴薪，將他推向那个前所未有的境界。
    轰然之间，枷锁崩碎。
    鸿体內的灵气，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灵光如虹如霞，將昏暗的莽林照得亮如白昼。
    蛇群悽厉嘶鸣，疯狂后退。
    蛇族大妖竖瞳收缩，惊骇之色第一次浮现。
    人族第一位明灵境，出现了！
    鸿抬起目光，灵光融入掌心的战刀之中。
    卷刃的缺口自行修补，锈跡剥落，那把陪伴半生的铁刀竟然焕发出神兵般的光芒。
    鸿的身体在崩裂，绚烂的灵光不是苍老的肉身能够轻易承载的。
    但他不在乎，只是平静地挥出一刀。
    那一刀凝结了他百年岁月中所有的苦难、挣扎、信仰与骄傲——
    那是名为“人生”的璀璨一刀！
    刀光与蛇族大妖的头颅交错。
    一声沉闷的撕裂声后，庞大的蛇躯轰然倒塌，头身分离，幽绿的竖瞳彻底熄灭。
    鸿站在蛇尸旁，灵光渐渐消散。
    他的身体残破不堪，左臂只剩白骨，肋骨根根外露。
    但他的眼睛依然明亮，回望著信仰的方向。
    “树神……我做到了……”
    他声音微弱，脸上却露出释然的笑容，像最后一抹斜阳。
    弥留之际。
    鸿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棵冠盖参天的巨木之下。
    他跪在树根旁，额头贴著泥土。
    一如百年前那个年轻的野人。
    余苏的声音从上方垂落：“鸿，你还有什么心愿？”
    鸿的意识微微颤抖，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心声：“唯愿……树神不朽，人族永恆。”
    余苏的枝叶纹丝不动，良久，一声嘆息响起：“亘古山海，自强方能不息……”
    鸿的意识在那声嘆息中彻底碎裂。
    余苏將鸿进阶明灵的感悟收拢、凝练，通过分枝共鸣到每一个夏氏族人的意识之中。
    东方山脉，轩跪地泪流；北方莽林，图腾行者们单膝跪礼；西部、南疆、神树谷……
    夏氏部落，无论男女老幼，一个个泣不成声。
    那个带领他们走出黑暗的老人，还是走了。
    余苏没有沉浸在失去之中。
    他是树，树不会悲伤。
    树只会扎根，生长，向著更高处伸展。
    他的感知扫过整座神树谷，声音在所有夏氏族人的意念中响起：
    “离开吧。”
    “神树谷已经不再安全。”
    “去你们的族人身边，那里才是你们的战场。”
    族人们跪在树根旁，久久不肯起身。
    余苏没有催促，安静地等待著。
    终於，有人站了起来。
    一个接一个，一片接一片。
    夏氏族人擦乾眼泪，背起行囊，朝著四大分部的方向走去。
    没有人回头。
    当最后一个人的身影消失在谷口，余苏的树冠灵光闪耀。
    光芒照亮四方，像是点起一盏送行的灯火！
    整座神树谷空了，只有风声穿过空荡荡的棚屋，发出呜呜的声响。
    余苏並没有太多不適，他本来就是一株树。
    树，不会孤独。
    平静没有持续多久。
    一个阴云密布的黄昏，在夏氏人族与四方妖族的战事进入最焦灼的阶段。
    十几道强横至极的浊气突然出现在余苏的感知中。
    超凡之上，大妖！
    整整十二头。
    它们沿著地脉灵光的轨跡，精准锁定了神树谷。
    第一头从东方山脉衝出，赤金鳞甲的巨虎；
    第二头从北方莽林掠出，通体漆黑的巨蟒；
    一头接一头，从密林、沼泽、天空中降临……
    它们贪婪地呼吸著山谷中充盈的灵气，只感觉体內的污浊都淡化了几丝。
    一头形如巨狼的大妖仰头长啸：“好浓的灵气……这棵树，是老子的！”
    浑身覆盖著铁甲的大妖咧嘴露出森白的獠牙：“都別抢！见者有份！”
    一头头大妖痴迷地盯著灵光闪耀的巨树，它们拋下了各自的族群，拋下了与夏氏人族焦灼的战事……
    在它们眼中，吞噬这棵灵光冲天的神树，比一切都重要！
    “一起上，吞了它！”
    十二道浊气冲天而起，如墨潮涌来，与余苏周身的灵光碰撞。
    雷霆炸响，狂风呼啸，地面震颤。
    余苏的根须深扎地脉，將灵光催动到极致。
    他没有退，也退不了。
    战斗持续了许久——从黄昏到深夜，从深夜到黎明，周而復始。
    余苏的灵光越来越黯淡，树身裂纹密布，枝叶烧毁大半。
    而大妖们也不好过：三头被重创倒地，其余个个带伤，浊气消耗殆尽。
    但它们的眼中，贪婪反而更加炽烈。
    这棵古怪的巨树越是强大，越证明其价值。
    就在战斗进入最白热化的阶段——
    一股难以言喻的洪荒气息，轰然降临！
    那气息厚重如山，浩瀚如海，仿佛从亘古岁月中穿越而来，带著令天地变色的威压。
    十二头大妖同时僵住。
    四肢僵硬，妖魂颤慄，连逃跑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一个声音从那道气息中传出，很轻很淡，带著被打扰沉睡的慵懒和不耐烦：
    “好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