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將至，西行的队伍踩著朝露出发。
    轩没有带太多人，二十名图腾行者，都是东方部落新生代的翘楚。
    启走在队伍中段，腰间掛著短刀，背上驮著行囊。
    半个月前他刚贏下选拔比试，被任命为第十小队队长，镇守东陲哨站。
    还没来得及上任，就被轩点进了西行队伍。
    三十出头的年纪，已经在明灵境天光期打磨了两年，灵光运用纯熟，刀法凌厉。
    但他最让轩看重的不是这些——
    启出身农户，小时候在粟田里长大，手掌上的老茧一半是刀柄磨的，一半是锄柄磨的。
    这样的人，踏实，不会飘。
    轩走在最前面，背上的铁斧在日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泽。
    队伍沿著山脊线向西行进，速度不快不慢。
    艰险难行的山路，愣是被这支队伍踏得波澜不惊。
    偶尔有不开眼的妖狼从灌木丛中扑出，正好成为那几名铸身圆满的小伙子熟练运用灵劲的目標。
    铁索劲捆妖，疾风劲削腿，战刃劲断首……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那三头妖狼就变成今晚的食材。
    “刺啦——”
    启握著短刀，熟练地开始肢解妖狼。
    先割开喉管放血，再从腹部开口剥皮，然后拆解骨骼，將肉块按部位分开。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刀刃在骨缝间游走，精准得像做了千百遍。
    “队长就是厉害。”
    “实力强不说，厨艺也这么棒。”
    一名年轻行者羡慕地看著启庖丁解牛般的手法。
    启头也没抬：“臭小子，等会儿罚你少吃两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啊……队长，我错了。”
    “哈哈哈。”
    欢笑声中，启將最肥美的几块狼腿肉用树枝串起来，又撒了些盐末在肉上。
    其余队员也过来帮忙，有人拾柴，有人生火，有人去溪边打水。
    不多时，篝火燃起。
    肉串在火焰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落，香气瀰漫开来。
    轩没有参与这些，他靠在一块岩石上，看著这些年轻人忙活。
    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紧张，甚至连刚才斩杀三头妖狼都没有让他们多兴奋。
    杀妖，对夏氏图腾行者来说，已经和吃饭喝水一样寻常。
    妖兽，不再是让人族闻风丧胆的存在。
    它们是血仇，是功绩，是可以被宰杀食用的猎物。
    轩想起自己年轻时第一次杀妖的情景。
    那时候他手都在抖，杀完之后蹲在妖尸旁边乾呕了半天。
    而现在这些孩子，杀完妖第一个想到的是怎么把肉烤得好吃。
    六十年。
    不过三代人，夏氏已经彻底变了。
    “首领，趁热。”
    启將一串烤好的狼腿肉递过来，表面焦黄，油脂还在冒泡，撒了盐末之后香气更加浓郁。
    轩接过肉串，咬了一口。
    肉质紧实，火候刚好，外焦里嫩，確实不错。
    “好手艺。”
    他难得夸了一句。
    启咧嘴笑了笑，又去忙活下一批肉串。
    轩从怀中掏出一个小陶壶，拔开塞子。
    一股醇厚的香气瞬间瀰漫开来，压过了烤肉的油脂味。
    几个年轻行者的鼻子动了动，目光不约而同地转过来。
    “这是……”启的眼睛亮了。
    “北域部落酿的酒。”轩將陶壶递给他，“尝尝。”
    启接过陶壶，小心地抿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炸开一团火，然后一股醇厚的回甘从舌根泛起。
    他的眼睛更亮了，又喝了一口，这次比刚才大一些。
    “好喝！”
    轩看著他那副馋样，难得笑了一下。
    酒是北域部落用粟米和野果酿造的，十几年前猛托人送了几坛到东方部落。
    他一开始还不习惯那个味道，觉得又辣又冲。
    后来喝得多了，反倒品出些滋味来。
    陶壶在年轻行者们手中传递，每个人喝的时候都小心翼翼，像对待什么珍贵的灵药。
    酒在北域之外还不多见，產量太少，运输又困难，大多数图腾行者只听过没见过。
    “等会盟结束，我带你们去北域喝个够。”轩说。
    年轻人们眼睛都亮了。
    篝火烧得正旺，肉串一串接一串地烤，陶壶里的酒下去小半。
    气氛渐渐活络起来，有人开始讲自己在边境哨站遇到的趣事，有人吹嘘上次斩杀妖兽的战绩，有人低声哼唱起夏氏代代相传的歌谣。
    轩靠在那块岩石上，看著篝火映照下的一张张年轻面孔，恍惚间觉得时光倒流了。
    那些年，自己带著不甘寂寞的同辈闯进山海，在山脊上奔跑，在密林中穿梭，饿了就烤兽肉，渴了就喝山泉。
    那时候他们也这样围坐在篝火旁，也是这样年轻，这样不知天高地厚。
    那时候父亲还在。
    那时候树神还在。
    轩的目光越过篝火，望向西边的天空。
    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將天边烧成一片暗红。
    西陲部落还在数百里之外，按照现在的速度，至少还要走四五天。
    他正出神，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忽然刺入他的感知。
    轩的身体微微一僵，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肉串，看似隨意地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你们继续，我去方便一下。”
    没有人起疑，年轻人们还在喝酒吃肉，笑声在夜色中飘散。
    轩转身走进密林，脚步不紧不慢，像真的只是去找个僻静的地方。
    但走出数十丈之后，他的身形骤然加速，灵光在体內奔涌，双脚几乎不沾地面，像一阵风掠过林间。
    浊气的源头在密林深处，距离营地约莫五里。
    轩在几息之间便赶到了那里，铁斧已经从背后取下，灵光在斧刃上凝聚成一线寒芒。
    然后他看见了。
    月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上。
    一头银白色的狐蹲坐在岩石顶端，三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尾尖泛著幽冷的萤光。
    轩的瞳孔微微收缩。
    大妖！
    三尾妖狐抬起头，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看著轩。
    “夏氏东方部落的首领。”
    “我没有恶意。”
    它的声音不疾不徐，带著一种雌雄莫辨的柔和。
    “呵呵……人妖血仇。”
    “你活著，就是恶意。”
    轩的声音很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铁。
    妖狐从岩石上站起身，四条腿踩在苔蘚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它绕著轩走了半圈，在数丈外停下，琥珀色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轩的面孔。
    “你要去西陲部落，参加四方会盟。”
    轩的眉头微微一皱。四方会盟的消息虽然不算机密，但也只在四大部落的高层之间传递。
    一头妖狐怎么会知道？
    “妖族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就像你们人族一样。”
    妖狐似乎看穿了他的疑问，“不必惊讶。”
    “说正事。”轩不想跟它绕圈子。
    妖狐的尾巴停止了摆动，声音变得认真起来。
    “我来，是想请你带一句话给四方会盟。”
    “什么话？”
    “妖族，愿意与夏氏议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