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度的树神大祭,还有三日。
这是夏国最隆重的节日,比岁首和秋收还要重要,因为这是整个族群的源头。
商队从四面八方涌入王城,街道上的人流比平时密了数倍。
巡逻的守卫不得不加派人手,在几个主要路口设了岗哨,疏导行人。
即便如此,还是时不时有人被挤到路边,踩了脚,碰了肩,嘟囔几句又继续往前挤。
没有人真的生气。
大祭前夕,连空气都是快活的。
守卫营的院子里,琦正蹲在地上磨刀。
他磨得很慢,很仔细,像一个老农在检视自己將要下地的犁鏵。
这两天发生了一件怪事。
那些平日里眼高於顶的二代子弟竟然主动找上门来,说要替换平民护卫的防御工作。
他们的理由倒也说得过去:大祭期间王城人多事杂,他们身份特殊,若出了乱子脸上无光,不如出一份力。
那些平民出身的守卫行者私下议论时,语气里都带著几分受宠若惊。
这些有头有脸的二代歷来鄙夷这些苦差,如今却要替他们站岗巡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琦没有附和,也没有反对。
他只留下一句话:“来了,就按规矩办。”
脚步声从营门方向传来,一个人,步子不轻不重。
琦抬起头,看见宇走进院子。
自从那次比试之后,宇就像变了个人。
以前那股焦躁的、针锋相对的戾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沉静。
他走到琦面前,站定,捶胸行礼。
“琦队长。”宇的声音不高不低。
“大祭那日,我想加入守卫巡查工作。”
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著宇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火还在,但不再像从前那样烧得四处溅射。
它被压住了,压得很深,在瞳孔深处凝成一个小小的、暗红色的光点。
那种感觉,像炭火被灰烬覆盖——表面上不烫了,底下的温度却更高。
猎人出身的琦,竟然感觉到后脊有些针刺般的寒意。
“你想守哪里?”琦问。
“祭台东侧。”宇回答得很快,显然已经想好了。
“那是大祭时人流最密集的地方,也是兄弟们最吃力的节点。”
“我带著人替他们守,让他们歇一歇。”
琦沉默了片刻。
祭台东侧,那里紧邻树神分枝,是族人朝拜的必经之路。
每年大祭,那个方向都是最拥挤、最容易出乱子的地方。
如果宇真心实意想帮忙,替下一批疲惫的护卫弟兄,倒也不是坏事。
至於那股莫名的寒意……
琦的目光在宇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
“好,祭台东侧交给你。”
“但有一条——”
琦的声音沉下来,“出了任何岔子,我只找你。”
宇再次捶胸行礼,转身离去。
走出十几步,他脚下一顿,像是还有些话想说。
却只是攥了攥拳头,终究,没有回头。
……
议事堂的门敞开著,启坐在主位上,面前摊著厚厚一摞牒报。
轩同其他几位长老分列两侧,气氛比平时鬆快许多。
大祭將至,连议事堂的节奏都慢了下来。
琦將一卷兽皮递上,认真报告道:
“大祭日的各节点人手已定,物资也已到位,请您核验。”
“另外……宇主动请缨,要带人守祭台东侧。”
启接兽皮的手指微微一顿,没有追问,点了点头。
他正要摊开谍报,坐在侧位的轩忽然放下陶碗,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琦,坐下来,一起听会儿。”
轩的头髮已经全白了,脸上沟壑纵横,那双眼睛却依然锐利,像淬过火的刀锋。
“大祭之后,”他將一张摊开的兽皮推到中央,“议事堂准备推动开拓计划。”
开拓计划——
这四个字落下的瞬间,琦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一分。
“这些年的灵场铺设,已经把四大行省连成了一片。”
“但夏国的疆域,也就这么大。”
轩的视线隨著指尖移动,从东扫到西,从南看到北。
“外面呢?外面还有什么?”
“有哪些种族?有哪些资源?”
“有没有我们不知道的危险?有没有我们没见过的机缘?”
话音落下,议事堂里却没有立刻响起附和声。
几位元老对视了一眼,有人端起茶碗慢慢抿了一口,有人將手拢进袖中。
沉默只持续了两个呼吸,一个苍老的声音率先开口。
“把精锐撒出去送死,不如先把家门口的地夯实了。”
“灵场还没稳,各地图腾柱都要维护,哪来的余力往外跑?”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接起。
“守?守到什么时候?”
“夏国走到今天,哪一步不是往外拓出来的?
“缩在家里,外面的东西就不会进来了?”
两边很快爭执起来,十几位长老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行了,都一把年纪了,火气这么大。”
轩敲著桌面,他的声音不高,但议事堂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看向这位夏国最有威望的长者。
“大祭之后,”轩开口了,声音沉稳,“投物表决。”
爭论的两派齐齐坐下,端起茶碗喝水,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启感激地望了轩一眼,一眾长辈面前,纵然大统领也无奈。
“下一项……”
琦坐在末席,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一言不发。
但方才探討“开拓计划”时,他手指的节奏,明显快了许多。
议事堂散会时,日头已经偏西。
琦从侧门出来,沿著迴廊往外走。
“琦。”身后传来轩的声音。“想去开拓么?”
琦愣了一下,轻微地点了点头。
轩哈哈大笑,拍了拍这个年轻后辈肩膀,慢悠悠地走了。
……
城外三里,草药园。
这片园子是西陲行省的药师们开闢的,种的全是珍稀药材。
守园的是那位刚被治好腿疾的老伯。
此刻,他正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手里攥著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著。
日头渐渐偏西,园子里起了一阵凉风。
老伯打了个哈欠,正要起身去添灯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老伯转过身,循声望去——
园田深处,忘忧郎將双腿从泥土中缓缓拔出。
泥土从它腿部的木质表面簌簌落下,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布满裂纹的树皮。
它的躯干微微晃了一下,像是在舒展筋骨。
忽然间,一株幼苗从它的肩头探了出来。
无忧草。
老伯呆愣地看著那株花苞缓缓绽放,花瓣一层层翻卷开来,露出里面深紫色的花芯。
花芯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一股无形的吸力从花芯中涌出,像涟漪般层层盪开。
药草开始枯萎,成片成片地、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生命力一样地枯萎。
老伯的嘴张开,想要喊叫,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身体也在枯萎,和那些药草一样。
在倒下的最后一刻,他看见那株无忧草满足了。
花瓣收拢,缩成一个拳头大的花苞,然后重新钻回那个木质的头颅中。
忘忧郎那张僵硬的脸抽搐了一阵,嘴巴那条歪歪扭扭的缝隙微微咧开,像是在笑。
它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確认“它”已经安顿好了。
树人重新裹紧斗篷,戴上兜帽。
它朝王城的方向望了一眼,迈开步子,走了出去。
身后,老伯的眼睛彻底闭上了……
秋风吹过草药园,將满地的枯草碎叶捲起,扬向天空。
第57章 大祭前夕(跪求追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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