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月前。
第19届夏华杯数学竞赛,封闭阅卷组。
史丹福大学数学系教授周明远,陷在评委席那张並不舒服的皮椅里,眼神百无聊赖地扫过四周,琢磨著自己今天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才会出现在这里。
受邀回国担任这一届大赛的主评委,这一切,並非出於什么高尚的学术好奇心。
大概,只是因为老熟人那推辞不掉的请託,以及心底最深处,那一丝对故土难以言说的愧疚感。
但在他那颗早就被现实打磨得冷硬的內心深处,其实早有了一个极度悲凉的定论。
『国內的数学界,已经死了。
至少,在这片被畸形的人情世故浸透的土地上,是这样。』
无论是五年前,十年前,还是现在,在m国学术界听到那些讥讽传闻时,他脑海中都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同样的念头。
不可否认,夏国在国际奥林匹克竞赛的奖牌榜上永远是那么风光,名列前茅。
可一旦剥开这层镀金的外壳,这些被捧上神坛的天才,最终能在人类数学殿堂里留下的名字,却屈指可数。
仅有的那几个能拿得出手的成果,还多亏了那些早早抽身、在海外定居搞研究的外籍华人。
当然,不可否认,他自己也是这群“逃兵”中的一员。
这简直是个天大的讽刺。
吱呀——
沉闷的推门声响起,阅卷室的门被推开,评委们端著保温杯,陆陆续续走了进来。
“哟!周教授也来了!幸会幸会!
您能屈尊来指导,真是蓬蓽生辉啊。
我前几天刚拜读了您上次在核心期刊发表的论文。
哎呀,真是高山仰止,了不起,太了不起了……”
『这傢伙居然还没退休。』
周明远心里一阵冷笑。
几十年都在讲同一套陈穀子烂芝麻的微积分讲义,他真的能看懂我的论文?
哼,开什么国际玩笑!
这要是放在竞爭残酷的北m学术圈,这种混吃等死的废物早就被直接捲铺盖轰出去了!
然而,成年人世界的虚偽就在於此。
身体的本能反应与內心的讥讽截然相反。
在这个讲究人情世故的江湖里,他极其克制地站起身,维持著属於顶级学者的体面,客气地低头致意。
“好久不见,郑教授。”
隨后涌入阅卷室的,也全都是些掛著同一副嘴脸的大同小异之人。
清一色都是些早早拿了终身教职的教授。
在这个圈子里,一旦熬到了这个位置,就算他们从今往后这辈子连个屁的研究成果都拿不出来,也绝不会丟掉饭碗,照样能在这张名利网里吃得脑满肠肥。
当然,不可否认,这些人曾经肯定也有过才华横溢的辉煌时期。
但现在?
『说到底,都是因为钱和权吧……』
在数学和人文学科这种极难直接转化为商业利润,几乎拿不到什么丰厚经费的领域里...
这些人正靠著论资排辈和盘根错节的人脉,死死霸占著资源分配的金字塔尖。
因为投入的基础经费本就少得可怜,对他们这些“泰斗”的考核压力自然也形同虚设。
他们对国际上最新的前沿研究毫无半点兴趣,只热衷於推销自己东拼西凑的自编教材,以及在各种学术会议上经营关係网。
“好了好了!各位,咱们今天可得擦亮眼睛,好好挑挑好苗子!
希望今年能有更多让人眼前一亮的天才,报考咱们学校啊!”
“哈哈哈哈!老李你这就贪心了啊。
上次竞赛的一等奖不是全被你们学校包揽了吗?
吃肉也得给兄弟院校留口汤喝啊!”
听著这些大言不惭的笑声,周明远只觉得胃里泛起一阵厌恶的酸水。
用冠冕堂皇的花言巧语把顶尖人才当成筹码挖走,这是他们巩固各自学术山头的重要手段。
这帮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傢伙之所以每次比赛都要推掉其他应酬,来评委席跑个过场,图的根本不是什么数学的未来,估计全是为了干这个勾当。
『这哪里像是一群探索真理的学者?
简直就是一群在菜市场里挑拣鲜肉的学阀掮客!』
靠著头衔、影响力和裙带关係为大学招揽最优质的生源,只要天才学生能源源不断地搞出成绩,就算他们一辈子不再做一个课题,也会被当成不可或缺的人才在神坛上供著。
『去他妈的国內学术圈!
真正身处科研第一线、脑细胞每天都在燃烧的教授,哪有閒工夫来这种名利场浪费生命!』
“答卷拿来了!”
就在这时,助教们抱著高高的纸摞走进来。
他们小心翼翼地把密封的答题卡一份份拆开,平摊在桌面上。
贴著编號、排列得整整齐齐的试卷,被按部就班地分发到了各位评委面前。
这种级別的奥赛审核,与普通的流水线阅卷打分截然不同。
答案最终是否正確,固然重要;
但对於真正的內行来说,评判的重点在於解题过程的逻辑性是否如刀锋般锐利,切入视角的创新性是否能打破樊笼,乃至考生在面对极高难度时的时间分配策略。
阅卷开始了。
“唉,不行啊,这个学生思路太死板了,很普通啊。”
“怎么感觉现在的考生水平一届不如一届了。儘是些死记硬背的套路。”
“这还用想?真正聪明绝顶的好苗子,全特么跑去报赚钱的电子信息计算机了,搞基础数学?
谁愿意来受穷啊,真是……”
听著耳边这群人一边翻阅试卷一边发出的做作感慨,周明远冷冷地垂下眼帘,不屑地扯了扯嘴角。
『把这片学术的土壤祸害成这副寸草不生的德行,在座的各位,哪一个不是功不可没?』
突然。
“哦哦!大家快看!这个学生相当厉害啊,有点东西!”
一名评委漫不经心翻开答卷的瞬间,惊呼出声。
屋內那原本慵懒敷衍的气氛,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化学变化。
17號考生。
为了保证评审所谓的公平性,姓名和考区等个人信息已经被厚厚的密封条遮挡得严严实实。
“居然已经把柯西-施瓦茨不等式给吃透了?
而且这是完全融会贯通了在当工具用,没有半点生搬硬套的痕跡!”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现在有胆子来参加这种比赛的,线性代数已经是必修课了。”
“啊!这行云流水的解题手感……
难道这就是之前圈子里说的那个传说中的孩子?
听说那孩子才15岁,简直是个妖孽……”
“咳咳!老赵!注意影响!
现在是盲审阶段,您在这个场合说这种具有引导性的话可是要犯纪律的!”
听著耳边的议论,周明远也微微扫了一眼。
『这数学直觉和基础,確实扎实得可怕。』
这绝不是靠刷题能刷出来的。
这是那种让人嫉妒到发狂的纯粹天赋。
这字跡中透著一种可怕的冷静。
没有使用任何多余的冗长计算去暴力破解,而是像最顶级的刺客一样,一眼看穿了题干表面偽装的复杂结构。
直接將长达一整页的繁琐计算,缩减到了短短三行极其漂亮的核心矩阵变换!
那种仿佛能一眼看穿迷雾、直击题目最核心结构的恐怖直觉,堪称拔尖!
他微微点头,在心里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绝对是个值得倾注心血培养的好苗子!』
除了这个17號,也还有几个表现得勉强算是不错的考生。
但也仅仅是不错而已,也就是那些严格遵循出题教授的既定思路,一步步按部就班去解题的“乖学生”。
他不禁苦笑摇头。
这些被培训机构异化的孩子,恐怕早就把这种底层逻辑的题型刷过几千遍了吧。
连所有可能的变体和陷阱,估计都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背得滚瓜烂熟。
这不叫做数学,这叫条件反射。
时间一点点流逝。
连著看了几个小时犹如流水线般千篇一律的卷子,所有人的眼睛都开始发酸发胀。
评委们陆陆续续摘下老花镜,捏著鼻樑,在椅子上伸起了懒腰。
“行了行了,都十二点半了,先吃饭吧!脑力劳动太耗血糖了。”
助教们就像是算准了时间、像一直在门外候著似的,一听到动静,立刻拎著沉甸甸的保温袋走了进来。
一打开,竟是定製的奢华餐食:
清蒸东星斑、鲍汁扣辽参、松茸燉老鸡,搭配著精致冷拼与现做点心,菜品丰盛又考究,香气瞬间瀰漫了整个阅卷室。
周明远看著那丰盛的午餐,却觉得格外刺眼。
『有这笔挥霍买高档盒饭的赛事经费,不如多给手底下那些累得像狗一样的学生发点补贴!』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这些大快朵颐的教授,看向了角落里。
送完餐的助教们,极其自觉地退缩到了角落里那几张拼凑的矮桌旁。
那个堆满了草稿纸和废弃文件的地方,是这间屋子里照不到半点阳光的逼仄死角。
有人大概是做实验熬了几个通宵实在累坏了,手里还拿著削著一半的中华铅笔,脑袋却已经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瞌睡;
还有人双手捧著纸杯里劣质的速溶咖啡,望著窗外发呆。
他们眼眶深陷,眼底掛著浓重的乌青,因为长期缺乏日照和休息,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態的蜡黄。
在这些本该是国家未来科研栋樑的年轻人身上,完全看不到半点属於那个年纪的朝气与锋芒,只剩下被现实压榨乾的疲惫和麻木!
看著他们,周明远的眼眶忽地一热,恍惚间就像看到了十五年前,那个同样在阴暗角落里卑微求生的自己!
这顿色香味俱全的高档午餐,顿时变得如同嚼蜡般难以下咽。
而坐在主桌上的那些教授们,却心安理得地,把角落里的年轻人当成了透明人,连个正眼都不给,自顾自地大快朵颐,开著粗俗的玩笑。
“哎呀,这阅卷简直就是折磨人的体力活!吃饱了才能撑得住。
哎!那个谁,小张是吧?盒饭还有多余的吧?再给我拿一份过来,味道还不错。”
“好、好的!郑教授您稍等!”角落里的助教猛地惊醒,连滚带爬地跑出去。
“唉,不服老不行啊,我最近精力实在跟不上,连上个本科生的课都觉得吃力。”
“哎!这就叫世风日下啊!
国家现在完全不重视咱们基础科学,资金全往那些能马上变现的热门工科项目上砸,弄得咱们数学系跟叫花子似的。
长此以往,国內的基础学科基石可怎么得了啊!”
大口吞咽的咀嚼声和吧唧嘴的声音,在这间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唉,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早该习惯了。
要我说啊,咱们手头现有的这点预算没被上面给一刀砍掉,咱们就该谢天谢地、烧高香了!”
周明远只觉得喉咙一阵发涩,仿佛卡了一根鱼刺。
他下意识地捏紧了筷子,再次將复杂的目光瞥向角落里那些默默啃著冷麵包的助教们。
这帮紧咬著牙关的年轻人在想什么,他简直比任何人都要一清二楚。
『再熬一熬……只要再多撑一会儿,只要把这篇核心熬出来,总会有熬出头的那一天的!』
多可悲的幻想!
但现实呢?
现实是一头张著血盆大口、吃人不吐骨头的野兽,绝对不会如他们所愿!
在这个畸形的圈子里,当骯脏的政治操作和错综复杂的人脉关係,像一座大山一样死死凌驾於纯粹的学术之上时......
你那点引以为傲的真正实力,就他妈变得一文不值!连一坨狗屎都不如!
直到希望被彻底耗尽的那个时候,他们才会绝望地大梦初醒,接二连三地黯然转行。
或是像当初的自己一样,背井离乡,逃离这片土地去谋取一线生机。
一阵强烈的、几乎要令他作呕的反胃感涌上心头。
哪怕是在今天这个匯聚了所谓“业界泰斗”的场合,哪怕他已经是斯坦福的终身教授,自己也完全帮不上这些年轻人的忙。
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化作一声不可闻的嘆息。
啪、啪。
“好了好了,大家都吃好了吧?咱们接著干活!早点弄完早点下班!”
有人油腻地拍了拍手,评委们这才剔著牙,慢吞吞地挪回到了座位上。
午饭后是一天中最容易犯困的时刻,空气中瀰漫著碳水化合物消化带来的慵懒。
其他教授都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打著哈欠,精神极度鬆懈。
周明远为了驱赶心中的烦闷,拿著自己手里最后剩下的几份答卷,依次翻阅著。
“嗯?”
就在他漫不经心翻开眼前这份略显潦草的答卷的瞬间,他的视线仿佛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引力猛地吸住,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在这一刻停滯了半拍。
不对劲。
从第一题的落笔开始,就他妈的透著一股极其诡异的不对劲!
这是一道经典的、被无数竞赛生嚼烂了的不等式证明题。
但这名考生的解题思路,却完全偏离了出题组设定的、被认为是“標准且唯一”的框架。
『这是……把琴生不等式直接做了高维度的推广?!』
周明远只觉得头皮微微发麻。
毫无疑问,这种解法就像是直接从高空俯瞰迷宫,直接劈开了所有的弯路,极度简洁、直指本质,甚至是粗暴!
但这怎么可能?!
想要做到这种程度的“极简”,这个考生的脑海中,必须在一瞬间完成极其庞大、甚至堪比超算级別的逻辑思维推导量...
才能跨越中间那繁琐的十几步,直接到达这一步看似“理所当然”的结论!
但这,仅仅只是前菜。
真正令这位斯坦福顶级学者感到呼吸急促、心臟狂跳的,还在后面。
他的目光顺著下移,落到了第4题上。
[第4题:证明等边三角形內任意一点到三边的距离之和等於其高。]
对於任何一个受过系统训练的数学从业者来说,都会觉得这是一道送分题。
这是著名的维维亚尼定理最基础的特例。
但该定理能够成立的前提,是它所在的平面,必须死死地遵循“欧几里得几何”。
一旦將其放入球面,或是双曲几何等存在曲率的扭曲空间中,这个定理就会瞬间崩塌,必须引入复杂的修正项。
但这只是高中竞赛,根本不会涉及流形和曲率。
只需要画几条辅助线,用最基础的面积法就能得证。
但这个考生的答卷上,並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顺理成章地去写什么欧氏几何的证明。
他只写了数行公式和批註:
h_1 + h_2 + h_3 = h - frac{h}{2pi} iint_{delta} k , da
【若將公式做如上度量修正,则可推广至具有高斯曲率的非欧空间。】
轰!
周明远的脑海中仿佛有一声惊雷炸响!
这他妈完全是顶级几何拓扑学大家的研究视角!
哪有半点高中生的样子?!
这份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的答卷,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开了周明远尘封的记忆。
他瞬间回忆起了当年在斯坦福的高等研究院里,和那些百年一遇的真正天才们激烈探討、被他们的才华碾压得几乎无法呼吸时的感受。
周明远死死地攥著答卷,指关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顏色。
他拼命强压下胸腔里如擂鼓般剧烈起伏的心跳,声音嘶哑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诸位……请先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看这个。”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诡异的沉重。
第7章 阅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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