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周教授,咋了这是?什么东西让你大惊小怪的?”
“这是什么?一道几何题答案怎么写了这么多?”
最先端著茶杯凑过来的,是刚才那个满嘴官腔的郑教授。
他扶了扶老花镜,眯著眼睛翻看了一下答卷。
仅仅三秒钟后。
他原本红润油腻的脸色,就像是被瞬间抽乾了血液,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这学生在第4题上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维维亚尼定理在球面几何中不成立,要引入曲率修正项?
这都哪跟哪啊?”
“什么?!这是什么情况?”
负责出题的那位中年教授闻言,带著明显被冒犯的不悦神情,气势汹汹地大步走了过来。
他扫了一眼,眉头紧锁。
“不是!一道区区高中的竞赛题目,有必要搞得这么卖弄吗?
题目既然没有特別声明空间曲率,那根据常识,默认显然就是欧氏平面啊!
这还需要问吗?!简直是画蛇添足!”
中年教授拍著桌子怒斥道。
听到那句“显然”,周明远冷厉的目光扫了过去,眼底满是嘲弄。
『真是可悲到极点。』
在数学这个最纯粹的领域里,从来没有哪个词比“显然”这两个字更加恶毒了!
直到19世纪之前,全人类所有的顶级几何学家,都傲慢且“理所当然”地认为欧几里得的平行公理是宇宙真理。
正是因为黎曼和罗巴切夫斯基这群疯子,毫不留情地打破了这种腐朽的“理所当然”...
伟大的现代非欧几何数学体系才得以在一片废墟中破茧诞生,人类才拥有了推演相对论的数学工具!
“呵!现在的所谓天才儿童,全都是这副眼高手低的德行!”
郑教授一脸嫌恶地摆了摆手,仿佛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估计是在网上捡了几个生僻的学术词汇,就跑到这卷子上装起大教授来了!
譁眾取宠!不知所谓!”
沙沙沙!
沙沙沙!
旁边传来了笔尖几乎要刺破纸张的急促摩擦声。
周明远根本没有理会他们的嘲讽,整个人仿佛陷入了一种魔怔的状態.
左手死死按著答卷,右手拿著笔,已经在旁边的草稿纸上,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开始验证那个狂妄的修正公式。
他的呼吸越来越沉重。
如果,如果这个修正公式真的成立……
那么,维维亚尼定理,这个矗立了数百年的铁律,將在今天这个充满腐朽气味的房间里被重新改写!
这在数学史上其实並不罕见,真理往往诞生於最不经意的角落。
当然,理智告诉他,往往一个学生在考场上隨手推导出的东西,多半是有紕漏的。
这学生多半是在推导的过程中犯了某个致命的符號错误,导致得出了这个看似完美的结论。
但哪怕只是个错误的残次品,却能拥有这种恐怖的视野...
如果能以此为契机,动用自己所有的资源保下他,让他继续钻研下去,对整个世界学术界来说也是一件无可估量的幸事!
他笔尖如飞,继续往下验算。
『公式的核心是以高斯-博內定理为起点的。
巧妙!太巧妙了!
在存在高斯曲率 k 的流形空间里,测地线三角形的內角和与 pi 的差值,正好等於该区域上曲率的积分……』
呲啦——!
周明远的笔尖因为用力过猛,直接將厚厚的草稿纸狠狠划破!
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又猛地扯过另一张a4纸,近乎癲狂地开始了第二轮计算。
『球面上三角形的球面角超!罗氏双曲平面上的角亏!
若以积分几何的宏大视角,强行代入维维亚尼定理……
以点p为中心到测地线的距离概念,產生一个精確的度量微扰量……而这个微扰量……』
“这……这怎么可能……”
周明远不受控制地喃喃自语,他的呼吸急促得像是一个溺水的人,鼻尖渗出了细密的冷汗,笔尖在纸面上不停颤抖。
“怎么了,周教授?”有人终於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完美!
严丝合缝的完美!
公式的逻辑链条完美契合!
如同造物主亲手拨动的齿轮!
在正曲率的球面上,距离之和大於高;
在负曲率的双曲面上,距离之和严格小於高。
而它们之间產生的那个极其精妙的误差值,正好与该测地线三角形的曲率和面积成正比例关係!
这小子,不是在炫技。
他是真的,只用了几行公式,就隨手推翻並重建了一座大厦!
周明远缓缓抬起头,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扫过全场。
“这个公式……是对的。”
“……啊?”全场的教授愣住了。
“百分之百正確!天衣无缝!
我刚才用两种方法验算过了,在球面几何和双曲几何中,推导结果和答卷上的这个修正公式……分毫不差!”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会议室里炸响。
周围那群原本还在冷嘲热讽的老傢伙们,脸上那不屑和厌恶的表情,在几秒內,肉眼可见地变成了极度的震骇和扭曲!
他们虽然早就不在科研一线,但能够坐到这个位置,基本的学术判断还是有的。
当“分毫不差”这四个字从周教授口中吐出时,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刚才还在拍桌子的中年教授,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瞪得掉出来了,张著嘴巴,仿佛被人凭空掐住了脖子。
“那……那这份卷子,这道题该怎么判?”
不知是谁,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乾涩。
“这道题……乾脆算全对?
按多重標准答案的特殊情况处理的话,上面就算覆核,也不会有人提出任何异议的。”
另一个评委结结巴巴地附和。
“可是……如果这个广义维维亚尼定理公式真的没问题,真的是首创……”
郑教授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这绝对够发一篇顶级核心期刊了啊!不!哪怕是上《数学年刊》都有可能!”
咕咚。
不知道是谁,重重地咽了一口唾沫。
贪婪。
赤裸裸的、令人作呕的贪婪!
如同闻到了鲜血的食尸鬼,在这些老头子们的脸上迅速膨胀,浮现出根本无法掩饰的丑陋光芒!
“各位……《维维亚尼定理在非欧流形中的曲率修正》!
听听!嘖嘖嘖!你们听听!”
郑教授猛地一拍大腿,激动的满面红光,
“论文標题这样起的话,听起来就有厚重的歷史分量!
这要是掛著咱们的名头整理成文发出去,绝对能在国际学术界引发一场大地震啊!”
“谁说不是呢!三百六十年来,人类首次在黎曼几何层面上实现了该定理的广义化统一!
这要是能加在年底的院士评选申报材料里……
嘖嘖嘖!”
评委们的眼神开始变得无比微妙。
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没有任何人再提什么判卷的事。
每个人都像是一条闻到了血腥味的禿鷲,各怀鬼胎地滴溜溜转著眼珠,在心里飞速盘算著利益最大化的瓜分方案。
短暂的眼神交匯后。
“那个……咳咳,周教授啊。”
郑教授搓了搓肥胖的手,换上了一副极其諂媚的笑容,
“您看,您在这方面是权威。
您刚才推导得快,能不能受累,把验算这个公式的具体过程,给咱们哥几个再详细讲解、復原一下?”
“对对对!这学生答卷上的证明过程似乎省略了太多关键步骤,太草率了!
看来后续庞大的推导环节,还是极其需要我们这些前辈来帮忙『润色』和『补全』一下啊,否则这种半成品是不被学界承认的!”
另一位教授冠冕堂皇地附和道。
“我看这样吧!
咱们按规矩,通过组委会把这学生叫过来,大家一起搞个『联合课题』,共同攻关,这对大家都有好处嘛!
咱们出资源出人脉,到时候在论文通讯作者上掛咱们的名字,给他掛个第一作者!
对他以后保送升学,甚至申请国外的全奖,不也是巨大的加分项吗?
双贏!这是完美的双贏啊!哈哈哈!”
『联合课题...帮忙润色...第一作者...加分项......』
周明远封存在记忆深处,化脓发臭的惨痛过往,犹如恶毒的诅咒一般,瞬间被这几句道貌岸然的话语彻底引爆!
被窃取的灵感。
被强暴的论文。
过去那段屈辱的记忆,化作漫天交织的闪电,狠狠劈过周明远的大脑!
【小周啊,你的这个想法非常有见地。
不如咱们把这个思路拓展一下,做个联合课题,发篇论文怎么样?】
那是十五年前,他当时无比尊敬的博士生导师,王攀教授,用著和眼前这帮人一模一样的、慈祥又温和的面孔提出的建议。
他当时还像个傻逼一样天真地欣喜若狂,以为自己日夜熬出来的学术灵感,终於得到了业界的最高认可!
【老师,这个真的有可行性吗?】年轻的周明远满眼放光。
【当然!不过你一个学生搞这么庞大的课题肯定吃力,各种文献和算力资源你也搞不到。
我倾斜各种资源,来全盘协助你。
你放心,等你写完,论文第一作者,绝对署你周明远的名字!】
那场名为“联合研究”、“提携后进”,实为“敲骨吸髓”的噩梦,就是这么冠冕堂皇地开始的。
然而,半年后。
当他熬了无数个通宵、掉了大把头髮才完成的论文,最终正式发表在国际核心期刊上时,排版出来的名字顺序,却像一把尖刀刺穿了他的心臟。
他绝望地发现,他,这个唯一的执笔者和核心提出者,被硬生生挤到了第二作者的位置。
而王攀,理所当然、冠冕堂皇地霸占了独立一作!
不仅如此,他呕心沥血想出的核心创意,更是在学术报告会上,被无耻地粉饰成了导师本人的“偶然灵感”与“原创成果”!
【老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当初不是这么答应我的!】
【年轻人,火气不要那么大,咱们坦诚点。
你摸著你自己的良心问问,你真的做出了符合国际核心一作分量的贡献吗?】
王攀坐在宽大的皮椅上,居高临下地冷笑,
【你只不过是隨口提供了一个幼稚的、甚至都不成熟的思路雏形。
后面所有的严密论证、所有的庞大推导,哪一步不是我引导你完成的?
没有我,你那点破想法,就是一堆废纸!
给你掛个二作,已经对得起你了!
做人,要懂得感恩吶!】
那天晚上,大雪纷飞。
周明远独自一人站在长江大桥上。
刺骨的冷风如刀般割裂著他的脸颊,他死死盯著脚下那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漆漆的江水,看了大半个深夜!
在那一刻,他在心里滴著血发誓:
哪怕把灵魂卖给魔鬼,这辈子,也绝不会再让人这么骑在脖子上,肆无忌惮地作威作福了!!
可就在此时此刻,就在十五年后的今天!
就在他的眼前!
一模一样的齷齪事,一模一样的吃人嘴脸,又要对著一个甚至还没见过面的天才少年,堂而皇之地重演了!
某种深沉的、被压抑了十五年的怒火,瞬间烧穿了理智的防线!
“操。老子就知道会这样,早说不该来的。”
一句极度冰冷、充满戾气的声音,在这群老头子们正兴致勃勃地分赃时,突兀地响起。
这句话声音並不大,但在场的人,包括角落里的助教,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你说什么?周教授?”
郑教授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种在高端学术评审会这种极其注重体面和阶级的场合下,绝对不该出现的市井粗话,惊得几个原本还沉浸在升官发財美梦中的教授齐齐打了个哆嗦。
哐当!!!
周明远猛地站起身,身体的爆发力带出椅子腿与地面剧烈摩擦的尖锐声响。
隨后椅子被他一脚重重地踹开,撞在墙上!
周明远双眼血红,像一头彻底暴怒的狮子,居高临下,指著眼前这几个道貌岸然的教授,毫无顾忌地、劈头盖脸地破口大骂!
“我看你们这帮尸位素餐的老杂碎,是连做学者的最后一点逼脸都他妈不要了!!!”
怒吼声在房间里迴荡,带著玉石俱焚的决绝!
“联合课题?!润色?!我呸!
今天话我就放在这!
谁他妈敢对这篇答卷伸一根手指头,谁敢在这个孩子的创意上偷哪怕一个標点符號……”
周明远的眼神如同吃人的野兽,环视全场,
“我,周明远!以史丹福大学数学系终身教授的名义,以我在m国数学会的全部人脉发誓!
我绝对让他、他的整个课题组、他带的所有学生,在这辈子,在整个国际学术圈里......
彻底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全场的空气,在这震慑灵魂的咆哮中,瞬间冻结。
所有教授……全部目瞪口呆。
他们脸上的贪婪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褪去,瞳孔剧烈地震颤著,像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疯子一样,死死盯著胸口剧烈起伏的周明远。
在这仿佛被施了定身咒的绝对压制中。
啪嗒——骨碌碌。
一个早已被这场大戏惊得魂飞魄散的年轻助教,手里的原子笔无力地滑落,掉在地上,顺著缝隙一路滚到了阅卷室的正中央。
那清脆的撞击声,在死寂得仿佛空气都凝固了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的响亮。
角落阴暗的阴影里,不知道是哪个早已对学术圈彻底绝望的年轻助教,死死盯著如战神般矗立的周明远,眼眶通红,压著嗓子嘀咕了一句:
“臥槽……”
第8章 赤裸裸的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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