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职……领命。”
周世安坐在高台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
他摆了摆手,示意陈黑子退下。
陈黑子退出公堂,走到县衙门口的时候,夜风扑面而来,吹得他后背一阵发凉,他伸手摸了摸后背,才发现里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陈头儿?”
一个衙役出来,脸上带著不安。
“大人怎么说?”
陈黑子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迈步往家的方向走去,街上的更夫刚敲过三更,梆子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迴荡,一下下的像敲在他心上。
陈黑子的家在县城东边的一条小巷里,是一处不大的院子,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种著两棵树。
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
他推开门的时候,院子里黑灯瞎火的,只有正房的窗户还透出微光。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推开正房的门,张氏正坐在那炕沿上纳鞋底。
烛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柔柔和和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手上的茧子又厚又硬,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陈黑子的脸色,手里针线活就停了。
“怎么了?”
张氏放下鞋底,站起身来。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陈黑子没有回答,他走到炕边坐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
“收拾东西。”
“什么?”
“能带走的,都收拾起来。”
陈黑子抬起头,看著妻子。
“天一亮,你带著孩子进城。”
“去投奔我二弟......”
张氏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跟了陈黑子十几年,
从没听他的语气这么凝重过。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看见丈夫的眼神,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转身打开锁,开始拿东西。
“当家的……”
张氏一边收拾一边低声问,声音有些发颤,“到底出什么事了?”
“县太爷,让我进山猎虎。”
张氏的手猛地一抖,一件青布衣裳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在掩饰慌张。
“就是……那头黑虎?”
“嗯。”
“你不能去。”
张氏转过身来,眼眶已经红了。
“那头虎邪性得很,这些年多少人进山都没回来,你去了也是……”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了。
陈黑子沉默著,没有接话。
张氏看见他的表情,眼泪就掉了下来,她把衣裳往柜子里一塞,转过身来,哭喊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
“你不去不行吗?”
“辞了这差事不行吗?”
“去种地,去织布,饿不死!”
“辞不了。”
陈黑子摇了摇头,无奈道。
“我是巡检,辞不了的。”
“那你就去送死?”
张氏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你死了我们娘几个怎么办?”
“你让谁管?”
陈黑子抬起头,看著妻子那张被泪水和岁月磨得粗糙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涩,他伸手拉住妻子的手,把她拉到身边坐下,粗糙的大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著。
“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很低,很慢。很温柔。
“咱扶沟县是个烂摊子。”
陈黑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咱这地方,明面上是县太爷说了算,可实际上呢?本地那些地主豪绅,盘根错节几十年,县衙里的衙役、师爷、甚至写状子的讼师......”
“全都跟地主豪绅有勾连。”
张氏愣住了,眼睛里满是惊恐。
“那虎……”
“那虎就是个幌子。”
陈黑子苦笑了一声,摆手道。
“那虎在山里待了这么多年,下过山吗?伤过几个人?那些年死在北山上的人,有多少真是被虎咬死的,有多少是被人杀了推到虎身上的?”
他深吸一口气,有些疲惫。
“我当差这么多年,事情我多少知道些,谁家跟谁家有仇,谁买了凶,谁收了钱,谁家被灭了口……”
“所以……”
张氏的声音在发抖。
“所以我必须得死。”
陈黑子此时倒是云淡风轻。
“我死了,他们才能安心。”
张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止不住了,像是河水,哗哗地往下流。
她捂住嘴,不敢哭出声。
陈黑子把妻子揽进怀里,粗糙的手掌拍著她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
“別哭,別哭……”
他的声音也有些哽咽了。
“柜子里有些银子,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你別省著,该花就花,孩子们要吃饭,要念书,別亏了他们。”
“老大今年十二了,该找个好先生,別像我,大字都不识几个......”
“老二还小,你多费心……”
张氏仍旧死死抓著陈黑子的衣襟,像是鬆了手,人就会消失似的。
陈黑子又说了一会儿,声音越来越低,交代得越来越细,安排后事。
过了许久,
陈黑子轻轻推开妻子,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又摸摸腰间朴刀。
“我走了。”
张氏抬起头,
泪眼模糊地看著丈夫的背影,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最终只能道。
“小心……”
陈黑子没有回头,
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
县衙门口,二十来个县兵已经集合完毕,火把將整条街道照得通明。
他们有的扛著长矛,有的挎著朴刀,有的背著硬弓,腰间掛著箭壶。
马匹也备好了,拴在门口的拴马桩上,打著响鼻,蹄子在地上刨著。
陈黑子走到队伍前面,目光扫过这些年轻的面孔,心里泛起阵苦涩。
兵卫大多是本地人,有的还是他带出来的,平日里也就维持维持秩序,抓抓小偷小摸,哪见过这阵仗?
但他没有多说,只是翻身上马,
拔出朴刀,在夜空中一挥。
“走!”
队伍在夜色中出了北门,
沿著官道往爪子山方向走去。
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噠噠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出了城,官道就变成了土路,路面坑坑洼洼的,马蹄踩去溅起尘土。
路两旁的农田在月色中若隱若现,麦苗刚刚返青,还嫩绿嫩绿的。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前方便出现了那个岔路口。
陈黑子勒住马,
翻身下马,走到岔路口旁边。
那块石碑还倒在地上,碑身断成两截,上面的字已被砸得面目全非。
碑身周围的泥土上还留著新鲜的蹄印和脚印,是县老爷车队留下的。
陈黑子在石碑前站了一会儿,弯腰捡起一块碎石,又在手里掂了掂。
他没有多说,翻身上马。
“进山。”
第27章 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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