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御宅屋
首页命运你我他 第十五章 蒋田园从军

第十五章 蒋田园从军

    1987年的夏天,石桥村又出了一件大事——蒋田园要去当兵了。
    说“又”,是因为这几年村里的喜事一桩接一桩,像田里的稻子,一茬一茬地成熟。蒋琪考上了县一中,周起琼考上了卫校,周日乐考上了师范中专,周景熙也考上了普高。现在,蒋田园从职中毕业,转身就要进军营了。村里人议论纷纷,都说石桥村的风水转了,祖坟冒青烟了。
    消息是蒋田园自己带回来的。七月中旬的一个傍晚,他从县城回来了,骑著一辆借来的自行车。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自行车骑进村口的时候,夕阳刚好落在山后面,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整条碎石路都镀上了一层金。
    “田园哥回来了!”周峰最先看见他,从院子里跑出来,跟在自行车后面跑,“田园哥毕业了!”
    蒋田园把自行车停在自家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对著围上来的邻居们晃了晃。那是一张入伍通知书,盖著鲜红的大印。
    “毕业了,”蒋田园说,笑容灿烂得像八月的向日葵,“也入伍了。下个月就走,海军!”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村子。蒋有贵从家里跑出来,手里还拿著一把刨子;周德厚放下手里的竹筐,快步走了过来;李二山的老婆破天荒地关了灶火,拉著孩子来看热闹。连平时很少出门的周大爷,都拄著拐杖从屋里挪了出来,眯著眼睛看那两张纸。
    “田园这孩子有出息啊!先是考上职中,现在又去当兵,双喜临门!”
    “海军!那可是要上大船的!咱们村出过几个海军?一个都没有!”
    “蒋老四要是活著,看到儿子这样,不知道有多高兴。”
    蒋田园的母亲李桂香站在人群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咧著嘴笑,笑著笑著眼泪就下来了。她用袖子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怎么也擦不乾净。旁边的邻居递给她一条毛巾,她接过来捂在脸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她的男人蒋老四当过兵,退伍回来没几年就病死了,留下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蒋田园是老大,下面还有一个妹妹。为了供蒋田园读职中,她把家里的猪都卖了,还借了一屁股债。现在儿子毕业了,又要去当兵了,她心里五味杂陈——高兴,心疼,不舍,骄傲,搅在一起,从眼睛里流出来。
    周景熙站在人群外面,看著这一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手里也攥著一张东西——不是毕业证书,是下学期的学费通知单。普高第三年,学费又涨了,从一百二涨到了一百五。他把通知单叠好,塞进口袋里,和那些皱巴巴的钞票放在一起。蒋田园毕业了,要去当兵了,走上了一条光明的路。而他呢?他还要再读一年,还要再花家里一年的钱,还要再熬一年。明年这个时候,他能拿到毕业证书吗?能拿到录取通知书吗?他不知道。
    蒋田园发现了站在人群外面的周景熙,从人群中挤出来,走到他面前。“景熙!”他的声音里满是兴奋,“我毕业了!下个月就去部队!”
    “田园哥,恭喜你。”周景熙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职中毕业,又当了兵,双喜临门。”
    蒋田园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就是运气好。”他顿了顿,认真地看著周景熙,“景熙,你明年就高考了。好好考,考上大学,比什么都强。我在部队里等你来信。”
    周景熙点了点头,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羡慕,也有一丝说不清的焦虑。蒋田园比他大两岁,从小就是孩子王,带著他们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后来蒋田园考上了县里的职业中学,学的是一门叫“机电”的专业,村里人也不太懂那是什么,只知道是学技术的,將来能当工人。在那个年代,农村孩子能考上中专、中师、职中,都是跳出农门的出路,只是路不同罢了。
    “田园哥,”他说,“你怎么想起去当兵的?职中毕业不是包分配吗?去工厂当工人多好,端铁饭碗。”
    蒋田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当工人是好,但我不適合。”
    他拉著周景熙在门口的石头台阶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捲曲,上面是一个穿著军装的年轻男人,眉清目秀的,嘴角微微上扬,有一种说不出的英气。
    “这是我爸。”蒋田园说,“他当兵的时候拍的。我小时候天天看这张照片,觉得我爸真帅。后来他退伍了,回来了,病死了。我那时候还小,不太懂事,只知道哭。长大了以后,我老想他,想知道他在部队里过的什么日子,见过什么样的人,经歷过什么样的事。”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很快就稳住了。“我读职中的时候,老想著这件事。我想了三年,想明白了——我不是当工人的料。我这个人坐不住,让我天天在车间里跟机器打交道,我憋得慌。但我能吃苦,不怕累,身体好。我爸能当兵,我也能。我要去走他走过的路,看他看过的海。”
    周景熙看著那张照片,又看看站在面前的蒋田园。父子俩长得真像——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同样的挺直的腰板。唯一的区別是,照片上的蒋老四穿著一身笔挺的军装,而蒋田园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但很快,他也要穿上军装了。
    “田园哥,”周景熙说,“你一定会在部队里有出息的。”
    蒋田园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是,好好读书,考上大学。咱们村就靠你们这些读书人了。”
    消息传到镇上的时候,已经是七月底了。那天周景熙正在家里复习功课,李觉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著一封信,在门口喊:“景熙,田园哥来信了!说这个周末要拍照,让我们都回去!”
    周末回到家,周景熙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蒋田园。蒋田园正在院子里收拾行李,一只军绿色的帆布包放在地上,里面塞著几件换洗的衣服和几本书。他穿著一件崭新的白衬衫——是李桂香专门去镇上给他买的,花了八块钱,是她卖鸡蛋攒了好几个月的。
    “景熙,来了?”蒋田园抬起头,笑了笑,“正好,帮我看看这些东西带得对不对。部队里让带什么,不让带什么,我也不太清楚。”
    周景熙蹲下来,翻了翻那只帆布包。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书码得规规矩矩,最上面放著那张发黄的照片——蒋老四穿军装的那张。
    “这张照片带上,”周景熙说,“想家的时候看看。”
    蒋田园点了点头,把照片小心地夹在一本《机械製图》课本里——那是他职中三年最得意的一门课,他说捨不得扔,要带去部队,閒著的时候翻翻。
    那天下午,李觉把能叫上的人都叫来了。周峰、蒋刚立、周海、周日乐、蒋大壮、蒋婷、周灵敏——能来的都来了。十几个人挤在蒋家园子里,嘰嘰喳喳的,像一群麻雀。
    “走,去大樟树下拍照!”李觉兴冲冲地说,“我让镇上的照相师傅来,咱们一起拍个合影。”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到村口的大樟树下。大樟树有几百年的树龄了,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半个晒穀场。夏天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一片金色的光斑。
    蒋田园站在最中间,穿著一件崭新的白衬衫,胸口別著一朵大红花——是村支书周大爷给他戴上的,说是当兵的光荣,必须戴。他的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站在那棵大樟树下,像一棵刚栽下去的白杨树。
    周景熙站在蒋田园的右边,穿著一件白色的衬衫——是刘桂兰前天晚上特意给他洗的,熨得平平整整的。他的头髮也理过了,短得能看见青色的头皮,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但他的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明年就要高考了,他的成绩还在中游徘徊,能不能考上大学,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李觉站在蒋田园的左边,穿著一件新买的蓝布衫——是他用割松脂攒的钱买的,花了两块五。他的笑容比以前多了,虽然还是很淡,但至少会笑了。这几年他养鸭、割松脂、打零工,日子虽然苦,但好歹熬过来了。他叔叔家的堂弟也上了初中,婶子对他的脸色好了一些,至少不会动不动就骂他了。
    周峰站在最边上,胖乎乎的,圆脸上掛著两个酒窝,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爹在镇上开杂货铺,家里的条件在村里算好的,但他自己的身体却出了问题——去年查出了糖尿病,虽然不严重,但医生说要忌口、要休息。他才十几岁,就得了一辈子甩不掉的病,村里人都替他惋惜。
    蒋刚立站在周峰旁边,胳膊上的肌肉鼓鼓的,像个小牛犊,一脸不服气的样子。他爹是村里的民兵连长,从小教他打拳、跑步,他一直想当兵,但体检没过,说是眼睛不行。蒋田园要去当兵了,他心里又羡慕又嫉妒,嘴上说著“当兵有什么好的”,眼睛却一直盯著蒋田园胸前那朵大红花。
    周海站在最后面,瘦高个,眼睛滴溜溜地转,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爹说现在政策好了,可以做生意了,他早就跃跃欲试了,说等再过两年就去广州打工,赚大钱。
    周日乐站在周海旁边,戴著一副眼镜,文质彬彬的。他在师范读了一年,暑假回来给村里的孩子们补课,不收钱,说是“练练手”。他的眼神比以前沉稳了,说话也更有条理了,像个大人了。
    蒋大壮站在周日乐旁边,憨憨地笑著。他在东莞学了麵包手艺,这次回来是想在镇上开一家麵包店,但本钱不够,正在四处借钱。
    蒋婷站在最边上,穿著一件碎花裙子,是她在城里打工时买的。她去年去了广东,在一家电子厂做流水线工人,一个月挣一百多块,寄了一半回家。这次回来,她给每个人都带了礼物——给周景熙买了一支钢笔,给李觉买了一双鞋,给蒋田园买了一条毛巾。她说她不想在厂里干一辈子,想学点技术,將来回县城开个小店。
    周灵敏站在蒋婷旁边,扎著马尾辫,清清爽爽的。她在镇上的供销社当售货员,一个月挣几十块钱,虽然不多,但好歹是正式工作。她说她不想嫁在村里,想嫁到城里去,过好日子。
    拍照的是镇上的照相师傅,姓刘,骑著一辆三轮车来的,车上装著一台老式相机和一个三脚架。他把三脚架支在晒穀场上,把相机架好,然后钻到一块黑布底下,调了半天焦距。
    “好,大家看这里!”刘师傅从黑布底下钻出来,手里捏著一个橡皮球,“我说一二三,大家一起笑!一——二——三——”
    “咔嚓”一声,闪光灯亮了一下,把所有人的笑容定格在那个夏天的下午。
    拍完照,蒋田园请大伙儿去他家吃饭。李桂香提前杀了一只鸡,燉了一大锅鸡汤,还炒了几个菜,蒸了一锅白米饭。桌子摆在院子里,柚子树下,十几个人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酒过三巡,蒋田园站起来,端著酒杯,声音有些哽咽。“各位兄弟姊妹,今天我蒋田园借花献佛,敬大家一杯。我职中毕业了,又要去当兵了。这辈子能走到今天,离不开大家的帮忙。我爹死得早,我娘一个人拉扯我,不容易。村里的大伯大婶、叔叔阿姨,没少帮我们家。这份情,我蒋田园记在心里,一辈子都不会忘。”
    他一仰脖子,把酒干了。桌上的人纷纷举杯,七嘴八舌地说著祝福的话。
    “田园哥,到了部队好好干,当个军官回来!”
    “田园,別忘了给我们写信!”
    “田园哥,我们等你回来!”
    蒋田园笑著,又倒了一杯酒,转向周景熙。“景熙,这杯酒我单独敬你。”
    周景熙站起来,端著酒杯。“田园哥,应该我敬你。”
    “不,我敬你。”蒋田园认真地说,“你是咱们村最聪明的人,陈老师说的。你好好读书,明年考上大学,给咱们村爭光。我在部队里也会好好干,咱们一起努力,让石桥村的名字响起来!”
    周景熙的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他端起酒杯,跟蒋田园碰了一下,一饮而尽。米酒入口甜丝丝的,但到了喉咙里就变成了一团火,烧得他眼睛都红了。
    那天晚上,周景熙回到家,在煤油灯下翻开了本子。他想写点什么,但笔尖停在纸上,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他想起蒋田园穿著白衬衫站在大樟树下的样子,想起他说“我要去走他走过的路,看他看过的海”时的表情,想起闪光灯亮起的那一刻所有人脸上的笑容。
    他忽然觉得,这些笑容是那么珍贵。在这个贫穷的、偏僻的小山村里,一群年轻人站在一棵几百年的大樟树下,笑著,闹著,对未来充满希望。他们不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有人会功成名就,有人会疾病缠身,有人会婚姻破碎,有人会远嫁他乡。但在这个夏天的下午,他们都还年轻,都还健康,都还有无限的可能。
    他在本子上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1987年夏天,田园哥职中毕业了,又要去当兵了。走之前,我们在村口的大樟树下拍了一张合影。十几个人挤在一起,笑著,闹著,像一群麻雀。照相师傅说『一二三』的时候,我看见田园哥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点了灯。他说他要去走他爸走过的路,看他爸看过的海。我不知道海是什么样的,但我想,一定很美。田园哥走了以后,我们这些人也要各奔东西了。有人要读书,有人要打工,有人要嫁人,有人要留下来种地。不知道多少年以后,我们还能不能再聚在一起,在大樟树下拍一张合影。但不管走到哪里,我都不会忘了这个下午,不会忘了那些笑容。明年我就要高考了。田园哥走上了他的路,我也要走我的路。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要尽全力。不能再让爸卖牛了。”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底下。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微微上扬的嘴角上。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祝福蒋田园——一路顺风,前程似锦。
    蒋田园走的那天,全村人都来送他。他穿著一身崭新的军装——是部队发的,合身极了,穿在他身上英姿颯爽。他背著一个军绿色的背包,胸前戴著一朵大红花,站在村口的大樟树下,跟每一个人告別。
    李桂香站在人群里,笑著,但眼泪一直在流。她没有擦,就那么笑著流泪,嘴里不停地说:“去吧,去吧,好好的。”
    蒋田园走到母亲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妈,我毕业了,也当兵了。你不用担心我,我会好好的。你在家也要好好的。”
    李桂香点了点头,伸手帮他把胸前的红花扶正了。“去吧,別惦记家里。有你妹妹在呢。”
    蒋田园转过身,大步走向村口。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大家挥了挥手。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朵大红花上,红得耀眼。
    周景熙站在人群里,看著蒋田园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山路的尽头。他忽然想起了蒋田园说过的话——“我要去走他走过的路,看他看过的海。”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田园哥,你走吧。去走你的路,去看你的海。我也会走我的路,去看我的书。我们都会好好的。
    风吹过来,带著夏天的热气和稻田里成熟的气息。大樟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说再见。
    他转过身,往家里走。路过蒋家园子的时候,他看见那棵柚子树上掛满了青色的果子,沉甸甸的,把树枝都压弯了。再过两个月,这些柚子就熟了。到时候,蒋田园已经在部队里了,吃不到家里的柚子了。但没关係,等他回来的时候,柚子还会再结的。
    他加快了脚步。回到家,他翻开课本,继续复习。明年就要高考了,他没有时间伤感。蒋田园走上了他的路,他也要走自己的路。那条路很长,很难,但他必须走下去。


同类推荐: 这些书总想操我_御书屋堕落的安妮塔(西幻 人外 nph)将军的毛真好摸[星际] 完结+番外上门姐夫畸骨 完结+番外每天都在羞耻中(直播)希腊带恶人魔王的子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