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的浮冰在浪花的舔舐下呈现出一种白蓝相间的色彩。
不是雪的柔软,而是冰的、死的、吞噬一切的白色。
布满了补丁的船身碾过浮冰的边缘,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与摩擦声,像巨兽在啃噬骨头。
整个世界是扁平的,灰白的天融进灰白的水,又被无数破碎的、尖锐的白色浮冰割裂。
空气静得可怕,只有冰层在绝对寒冷中偶尔迸裂的脆响,远远传来,像骨头折断。
彼得罗把自己裹在层层叠叠的海象皮和厚毡布里,几乎成了一个移动的毛皮堆,只有那双从毛茸茸风帽下露出的眼睛,缩在甲板的角落里,盯著其他灰矮人渔夫在甲板上捕鱼。。
那些渔夫们的鬍子、眉毛甚至睫毛,都结满了乳白色的冰霜。
船停在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浮冰水域一一这是他观察洋流走向和顏色,花了半天时间才选定的“渔场”。灰矮人们的捕鱼方法,与南方的精灵们截然不同。
年轻强壮的灰矮人坦塔司站在船舷边缘,像一尊钉在甲板上的青铜像,他的捕鱼技巧可能没那么丰富,但他却是这艘船上体质最好的灰矮人,也足够年轻,所以由他盯著巨网入海。
风小了些,但海的腥气更重了,混合著夜里沉淀下的寒意。
他俯身,双手抓住堆在脚边的渔网。
那网由浸过沥青的粗麻绳编成,沉得能让普通水手眥牙咧嘴……
坦塔司像抖开一条毯子那样,手臂与腰背协同发力,肌肉在皮外套下块块隆起。
渔网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带著铅坠“扑通扑通”的闷响没入水中,在海面张开一个迅速下沉的、贪婪的灰色圆口。
他放网时很有耐心,手腕带著微妙的抖动,確保网眼充分张开。
末了,將粗如儿臂的缆绳末端在船桩上打了个复杂而牢靠的结。
接下来是等待。
灰矮人渔夫们从不是安静的等待者。
他们走到船尾,检查系在短绳上的几条延绳钓。
缩在角落里的彼得罗这个时候也跑出来,学著其他灰矮人渔夫那样,往鱼鉤上掛著饵料
鉤上重新掛好切碎的鱼块作饵,然后被他用力拋远。他做著这些,动作精准,毫无冗余,仿佛在完成一套仪式。
晨光渐强,將他鬍子上凝结的细小盐粒照得闪闪发光。
最先有动静的是延绳。
系在船舷的绳子猛地绷紧、颤抖。卡拉克两步跨过去,一把抓住,开始收绳。他的双脚像生根般踏稳,身体后仰,完全依靠核心的力量与水下挣扎的猎物对抗。
那不是拉,更像是与一个看不见的对手进行沉稳的角力。
绳子一寸一寸收回,湿漉漉的,勒进他戴著手套的掌心。
终於,一道银亮的光划破水面一一条肥硕的海鱸鱼被拽了上来,在甲板上疯狂拍打。
矮人用戴著护腕的前臂迅捷地一压,另一只手拔出腰间的短木槌,精准一击。
拍打声戛然而止。
这时,渔网的主缆也开始有节奏地抽动。
来了。
坦塔司搓搓手,朝掌心啐了一口,吐沫星子落在早晨的阳光里。
他喜欢在海上乘风破浪捕鱼的日子。
他再次握住主缆,开始收网。
这才是真正的考验。网里显然有了分量,海水被拖得哗哗作响。
他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后脚,粗壮的手臂上青筋虬结,红鬍子隨著用力的闷哼而颤动。
海水在网眼间挤出,形成无数道湍急的小瀑布。
网终於出水了,沉甸甸的一大包,挤满了挣扎翻滚的银光。
靖鱼、鱈鱼,还有几条闪亮的鯡鱼,在网里搅成一团令人目眩的生命漩涡。
坦塔司把这一大包收穫拖上甲板,解开网底的活结。
鱼群“哗”地一下铺满了一小片甲板,鳞片反射著初升的太阳,湿冷咸腥的气息蓬勃炸开。几条特別健壮的还在蹦跳,他用靴子底利落地一一止住它们的动作。
其他灰矮人渔夫也都发出了充满喜悦的低呼……
“咱们这是遇见鱼群了,冬季里的鱼群可不太多见啊!”
晨光此刻也颇为慷慨,將这艘三桅帆船以及这片闪烁著银光的甲板,都涂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坦塔司直起腰,短暂地舒了口气,白雾在清冷的空气里散开。
他看了看今天的第一次收穫,用脚把一条跳得太远的鱼拨回到鱼堆中间。
然后,他踢过一个旧木桶,开始分拣一一大的、肥的丟进盛著海水的底舱活水舱;小些的,扔进另一个桶,那是今天的食物和备用的饵料。
这样寒冷的天气,贼海鸥不知何时已经聚集过来,在灰矮人们的头顶盘旋鸣叫,急切而聒噪。一名灰矮人渔夫捡起一条小杂鱼,扬手扔向远处。
白色的影子迅捷地掠过水麵,引起一阵爭抢的喧囂。
彼得罗想用一根长长的杆子將这些贼海鸥驱散,可那些贼海鸥根本不怕彼得罗,它们扇动著翅膀,甚至想要落在那根杆子上……
他不再理会,低头继续手里的活计,粗礪的手指在冰冷的鱼身间翻抹。
虽说他是负责操控主帆的船员,但是当鱼获堆满甲板的时候,大家都要蹲在甲板上挑拣这些海鱼。彼得罗对正忙著拣鱼的坦塔司说道:
“你这捕鱼技术能不能教教我?”
“行啊!下轮下网你就跟我站一起……”
坦塔司很爽快地答应道。
甲板上,只有鱼尾偶尔拍打的“啪啪”声、海鸥的鸣叫、以及海水轻拍船舷的声响。
沉重的鱼身砸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几片冰甲被震落。
坦塔司摘下厚厚的手套,伸手抹了一把脸上溅射的血与海水混合物,那液体在他指尖迅速变得黏稠、冻结。
灰白的天空依旧沉沉地压著无边的冰原。
风更紧了,带著哨音。
他们还得在天黑前,在更可怕的暴风雪到来之前,离开这片开阔水域,在天黑之前返回博列斯城。他弯下腰,开始清理甲板上的血污和碎冰,动作依旧沉稳,仿佛刚才那场与深渊的死斗,虽然很累,但是那些堆积如山的鱼获却是让三桅帆船上的灰矮人们群情激奋。
有充足的鱼获,城里的灰矮人们终於不用再挨饿了……
两艘三桅帆船的轮廓出现在远处的海面上,博列斯港瞭望塔上的铜钟便被敲响了。
那不是清脆的鸣响,而是矮人铁匠锤打在青铜钟上发出的、沉鬱浑厚的“咚一一嗡一”声,能碾过寒风,传遍整个港湾。
博列斯港不是为那些小渔船准备的。
它由整块整块的黑色玄武岩砌成,防波堤粗礪得像巨人的牙齿,上面凝结著永不融化的坚冰。此刻,那些冰面上,码头边都开始冒出人影一一越来越多的灰矮人。
他们裹著厚重的皮大衣,呼出的白气匯成一片低垂的云。
渔船近了。
船身比出发时吃水更深,航行得更稳,也更慢。
船头撞开零星的浮冰,发出乾脆的碎裂声。
最引人注目的是船舷外悬掛的东西一一那条极地狼鱼巨大而狰狞的头颅从右侧船舷探出,死白色的眼珠凝视著冰海,而左侧船舷外,则赫然掛著另一头海兽的部分躯体,看那布满瘤节和厚甲的皮肤,像是一头未成年的槌头海象。
码头上的灰矮人们发出嗷嗷的咆哮声,那些小渔船可没办法捕到这种大傢伙。
坦塔司站在船头,手里抓著一把鱼叉,朝著港口的灰矮人胡乱挥舞……
“我们的海上猎手们终於回来了!”
“快看看那鱼!看那海象身上厚厚的油脂层!”
粗嘎的欢呼声、口哨声、锤击胸甲和盾牌的眶眶声,瞬间撕裂了港口的严寒寂静。
码头上的灰矮人骚动起来,几个年轻灰矮人迫不及待地拋出沉重的缆绳,准头却因为兴奋而偏了些,差点砸到船舷。
彼得罗站在舵轮旁,依旧裹著那身看起来沉重不堪,表面结满了冰霜的皮袄,只抬手,稳稳凌空抓住飞来的缆绳头,动作利落地在船桩上绕紧。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结了霜的浓密眉毛似乎动了动。
灰矮人们挤在码头上,纷纷仰头看著渔船上的渔夫们,大家都在期待两艘渔船能够收穫满满。“大家让开点,伙计们!先卸货!”
船长嗓门比铜钟还响。
他拨开人群,走到船舷旁边,看到舶板已经搭好,便让船员们打开船舱。
鱼获从底舱被搬运上来:一桶桶用冰封住的肥美鱈鱼、体型较小但数量可观的冰鯧。
每一样东西被搬上来,都引起一阵热烈的评议和讚嘆。
在北方这片苦寒之地,每一份来自冰海的食物与物资,都直接关乎生存与繁荣。
这一刻,坦塔司甚至都有点忘了到这艘渔船上来的目的……
他之所以混到渔船上,其实就是想看看有没有机会夺下这两艘三桅帆船,然后召集藏匿在博列斯城里的反叛军残余势力,乘坐这两艘船逃离博列斯。
彼得罗走下跳板,双脚踩在港口坚实冰面上的那一刻,一个矮墩墩的身影炮弹般衝过来,结结实实撞在他身上一一是他的爱人莉芙。
她是一名来自杜拉格腹地的逃亡者,在博列斯城里属於没有任何身份的黑户。
通常这种灰矮人只能居住在维拉利亚山谷的荒郊野外。
是彼得罗將她藏在他家里,彼得罗没想到莉芙居然从地下室里出来,到博列斯港的码头上等他,刚一见面就给了他一个衝击力无比巨大拥抱。
莉芙姑娘脸蛋冻得通红,眼睛亮得像宝石:
“你们打死了一头海象了吗?大家都说你们带回来了大量鱼获!”
“那只大傢伙可不是我打死的,不过出海……收穫还行!”彼得罗紧紧抱住莉芙。“你怎么跑出来了?就不怕他们把你赶出博列斯城吗?”
灰矮人姑娘的身躯很强壮,她一脸得意地仰起头,对彼得罗说:
“我刚刚才听说,我们这些流亡者,虽然暂时还没有博列斯城的居住权,但是可以博列斯城里做生意,也没有人驱赶我们………”
“不过想要拥有博列斯城的居住权,还是有点麻烦。”
他的双手只能抓住姑娘的肩膀,迫切问道:
“快说说看,是什么样的麻烦?”
船头那边已经有灰矮人给出海的渔夫们补发今天出海的酬劳,每人一串沉甸甸的鱼获。
这份鱼获远比出海前承诺的双份冻鱼多好多,彼得罗的目光被那些鱼获吸引,没看到莉芙眼中的微笑有些勉强。
“听说那些混血精灵正准备招募灰矮人战士……去普瑞西特斯城的战场,城外的灰矮人想要拥有博列斯城的居民身份,就要去战场。”
“啊?”
彼得罗压低声音,拉著莉芙粗壮手臂说道:
“他们想让你们到战场上送死吗?那些纳克玛魔人也不在乎你是男是女,只要在战场上遇见,註定一方会躺在地士……”
“跟我回去,我们没必要去拿这种居住权。”
莉芙被彼得罗扯著手臂,快步离开了博列斯码头。
在码头旁大家的休息室里,坦塔司正在一些灰矮人的簇拥下,讲著这次出海捕鱼的经歷。
更多的人围上来,问题像雨点般砸来:
“北边的冰脊裂开了吗?”
“遇到冰兽了没?”
“老冰眼那片区域还能去吗?”
坦塔司接过一杯朗姆酒,一饮而尽,从喉咙到胃里烧出一条火线。
这种能够驱寒的酒,只会限量供应愿意出海捕鱼的灰矮人渔夫们,这次坦塔司表现出色,所以他获得的朗姆酒也是最多。
他抹了把鬍子上的酒渍,开始用简短、实在的词句回答。
他的每一句话都被竖起耳朵的矮人们仔细听著,这些信息关乎下一个航季的生死。
暮色降临,港区广场中央的巨大铁盆被点燃,里面投注了一块油脂。
火焰“轰”地一声窜起老高,明亮、温暖,带著浓郁的油香,驱散了夜晚刺骨的黑暗与寒意。一大锅一大锅用海兽肉、硬根茎和香料燉煮的浓汤开始咕嘟作响,香气瀰漫。
坦塔司被簇拥在火边,大家向他举杯,用古老的矮人战歌的调子,即兴填词唱诵他此次的航行。他没怎么唱,只是端著酒杯,背靠著温暖的篝火铁盆,看著火光在每一张熟悉的、被风霜刻满的脸上跳跃。
港口之外,是无尽的、咆哮的冰洋与寒夜。
但在这里,火光冲霄,喧声沸腾,鱼汤滚烫。
两艘三桅帆船静静停泊在码头,隨著波浪轻轻摇晃,船身上的冰甲在火光下闪烁著温暖的光泽。坦塔司又喝了一大口酒,感受著那暖意渗透进被寒气浸透的骨头缝里。
他粗糙的脸上,在跳动的火光阴影中,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鬆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有必要要急著离开博列斯城,如果每天就这样出海打鱼的话,这样的捕鱼生活其实也蛮好……
第1045章 1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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