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罗没有点灯,只借著门缝里透进的壁炉的微弱红光。
他刚刚脱下沾满油污的皮围裙,露出下麵浆洗髮白的旧衬衫,手里紧紧攥著那张印有精灵纹章和矮人语译文的徵召布告,边缘已经被他汗湿的手指揉得发软。
他的爱人,莉芙,安静地站在堆积的生铁锭旁看著他。
她不是战士,只是个在纺织坊工作的灰矮人女子,手掌同样粗糙,但指尖带著棉线的细痕。她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看著他紧抿的嘴唇,看著他额头上那一道因为常年皱眉抡锤而早早刻下的深痕。
“通告是真的,”
彼得罗先开了口,声音低沉,像铁锤落在铁砧上,闷而重。
“辅助工兵,或者前线步兵。服役满期,无不良记录,直系亲属可获得乙等居住权印记。”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莉芙,那是…有窗户的石屋,乾净的供水,诊所,还有…不会被隨意驱逐的权利。”
“普瑞西特斯,”
莉芙轻轻重复这个名字,仿佛这个词带著北地透骨的寒气,
“那里每天都在死人。魔仆,噬尸虫,那些活著的能喷吐地狱烈焰的投石车……”
“我知道。”
彼得罗走近一步,炉光映亮了他半边坚毅的脸,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像铁一样沉在两人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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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死的,彼得罗。”
莉芙的声音很轻,没有哭腔,却比哭泣更让彼得罗心臟绞痛。
“你会死在北边的冻土上,被那些东西吃掉,什么也不会剩下。而我,就算拿到了这里的居住权,又算什么?”
彼得罗猛地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抓住莉芙的肩膀,他的手掌宽厚、粗糙、滚烫。
“听著,”
他盯著她的眼睛,目光灼热如同他锻打的刀刃,
“我不是去送死,我是去挣一个未来。我报名的是工兵,优先构筑、维修,不是衝锋队。我比大多数人都了解金属,了解结构,这能让我活得更久。而且…”
他鬆开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东西,塞进莉芙手里。
那是一把精钢锻造的短匕,不过手掌长,是他偷偷用最好的边角料,在无数个深夜亲手锻造、打磨的,刃口在暗处流转著幽蓝的光泽,柄上缠著防滑的细皮绳。
“我的祖父是个北方军舰队里的將军,但他死前跟我说过,”
彼得罗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近乎誓言的力量,
“铜须家的男人,可以被打断骨头,但不能被打断脊樑。如果还能有的话一一重复我们像老鼠一样的一生。这次,机会明明白白放在那里,用命去换。莉芙,让我去换。”
莉芙低下头,看著手心里那柄冰冷的匕首。
它不华丽,但每一个弧线都透著实用与悍勇,是彼得罗的风格。
她没有说“別去”,也没有说“我等你”。灰矮人不说那种虚幻的话。
她只是用力地、反握住了彼得罗递给她匕首的那只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肤里。
然后,她抬起头,眼中那片灰蓝色的、如同博列斯阴霾天空的沉鬱里,燃起了一点决绝的火星。“好。”
她说,声音清晰起来,
“你去换。但记住,你欠我一个未来,彼得罗铜须,你必须活著回来。用尽你一切手段,活下来。这把匕首,”
她举起它,
“我会隨身带著。如果你没回来,我就用它去找负责登记战损的精灵军官,要回你的那份“凭证』。”彼得罗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然后,他重重地点头。
没有拥抱,没有亲吻,灰矮人不习惯在离別时流露太多柔软。
他只是用额头,紧紧抵了一下莉芙的额头,一个坚硬而温暖的触碰,交换了彼此的温度和决心。“等我带著印记回来。”
他最后说道,然后毅然转身,抓起早已收拾好的、少得可怜的行囊,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外那片被炉火映红的、通往北门兵营的黑暗街道。
莉芙站在原地,许久未动,只是將那柄匕首越攥越紧,直到稜角嵌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炉火在她身后明灭,將她孤单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冰冷的铁锭之上。
坦塔司把磨得发亮的铁锤“当嘟”一声扔在矿石堆边,声音在低矮的工坊里显得格外刺耳。他转过身,年轻的脸上还沾著灰,眼睛却亮得灼人,直盯著正在火塘边鞣製皮子的格伦老爹。“老爹,我不想再去博列斯码头打鱼了,”
坦塔司的声音绷得很紧,像拉满的弓弦,
“我想报名加入矿场守卫军。”
格伦老爹的手停住了。
粗糲的手指捏著半硬的皮子,半晌没动。
火塘的光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跳动,把那些更深的阴影衬得像是刻进去的。
“矿场守卫军,”他重复道,声音像两块粗石头在摩擦,
坦塔司挺了挺还不算宽阔的胸膛,
“他们徵召辅助步兵。通告贴在广场立柱上,有矮人语译文。包吃住,配发装备。最重要的是,服役记录良好者,亲属可获得居住权和战爭功绩。”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又快又重,仿佛那是能砸穿石板的铁楔。
“功绩…”
格伦老爹终於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年轻人,
“你父亲当年跟著巴林领主去和纳克玛魔人“谈判』,他们把他和其他十九个人的脑袋,掛在城外枯树上,掛了整整一个雪季。你觉得功绩是那么好获得的?”
坦塔司的脸白了白,但下巴绷得更紧了。
“那不一样!老爹,现在我们抵抗的是魔仆军!精灵要人填战线,我们要战功,这是交易!就算我不去普瑞西特斯,您觉得我们还能在博列斯城里住多久?难道让纳克玛魔人继续赶著我们往海里逃?我娘咳了两年,矿洞的湿寒气只会要了她的命!我需要能住进乾燥且能挡住北风的房子!”
“博列斯城的居住资格是用命换的,孩子。”
格伦老爹放下皮子,佝僂著背,用火钳拨弄炭火,火星劈啪爆起。
“而且是用命,去换精灵的“功绩』。你知不知道北边打成什么样了?那不是打架,是绞肉。魔仆的爪子可不管你是想给母亲换房子还是给自己挣前程,它们只管撕开你的肚子,让噬尸虫把你的骨头舔乾净。”“我知道!”
坦塔司吼道,声音里带了点年轻人不肯承认的颤音,
“我打听过了!不是前锋,是辅助步兵!协防,搬运,筑工事!就算…就算真要去前线,也是跟著大队,有鎧甲,有训练!总比在这里,哪天矿塌了,像老鼠一样冻死在黑森林里强!至少…至少我死的时候,知道自己为什么死,知道我死了,母亲和妹妹能活得像个人!”
工坊沉默下来,只有柴火细微的劈啪声。
格伦老爹长久地注视著这个他看著长大的、像年轻公牛一样躁动又绝望的孩子。
他看到了坦塔司父亲当年的眼神,看到了博列斯城门里那些沉默目送亲人离开的灰矮人眼里的那点火光,也看到了这冰冷世道下,一个年轻人试图用血肉之躯撞出一线生路的决绝。
过了很久,格伦老爹极其缓慢地,从自己腰间解下一个小小的、油光发亮的皮口袋。
他摩挲著口袋錶面磨损的痕跡,那曾是他哥哥的遗物。
“辅助步兵…”
他哑声开口,把皮袋递过去,
“好。就算是搬石头、搬尸体,也比在冰海上捕鱼强。”
坦塔司愣住了,没去接。
格伦老爹把袋子塞进他手里,触手沉重,里面是几块应急的硬肉乾和一小包盐,最底下,还有两枚边缘磨得光滑的便士。
“拿著。去了兵营,眼睛放亮,手脚勤快,但也別傻到替精灵挡刀子。活著,记住,活著才有一切。真要填线的时候…躲著点那些动作不协调的魔仆,它们最容易砍到的是自己人旁边。”
他顿了顿,看著坦塔司瞬间通红、涌上水光的眼睛,粗声粗气地別过头,重新抓起那块皮子,用力揉搓起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
“滚吧。別死在外面。你母亲那里…我会照看几天。。”
晨光刺破铅云,落在博列斯高耸的城墙上,並未带来多少暖意。
广场上,队列已然成型。
混血精灵的军需官们最后一次巡过阵列。
坦塔司站在队伍中,他们要在军备处领取武器防具和行军口粮,看到彼得罗居然就在旁边的队伍里。两人不约而同出声打招呼:
“你怎么在这?”
“你怎么也在?”
坦塔司和彼得罗碰了碰拳头,队伍一点点往前挪动。
彼得罗拥有丰富的航海经验,坦塔司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看到他,在渔船上当一名主帆操控手不也挺好的吗?
等混血精灵守卫从两人中间穿过,坦塔司小声询问彼得罗,
“只要加入矿场守卫军,我听说每个月都能喝到酒,”
彼得罗开玩笑的说。
“再说,在哪儿还不是一样,如果真要让纳克玛魔人军团衝进维拉利亚山谷,难道我们还能逃到海里面吗?现在博列斯港连一艘大船都没有。”
矿场守卫军提供的鎧甲还是是灰矮人惯用的、厚重板结的金属块,这些鎧甲都是之前混血精灵从灰矮人强盗手里的缴获的,这类军备很大一部分都被送回帕廷顿位面回炉重锻,罗伊也留下了一些。武器是精灵们特有的帕格力欧长矛:比战斧与重锤纤长,刃口流淌著淡淡的附魔光泽,平衡感陌生得让习惯於以蛮力劈砍的手掌感到不安。
隨行的輜重车上,是密封良好的硬麵饼、肉乾与药剂,补给之充足规范,远超流亡者们过去的任何经验精灵军官的承诺言简意賅,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清晰的字句:服从。
他们是一支后备军,到普瑞西特斯城也不会立刻上战场,他们还要进行训练。
一大群灰矮人穿著矮人链甲,在广场上盯著寒风站得笔直。
没有灰矮人军队旗號,没有惯常的咆哮与战吼。
他们被彻底打散,混编入以数字和代號区分的方阵。
覆雪的道路泛著冷光。城门在绞盘声中缓缓洞开。
这支沉默的军队开始移动。
深灰色的洪流穿过博列斯巨大的门洞,只有靴底压实积雪的咯吱声、皮革摩擦声、以及负重车轴轆轆的转动声交织在一起,沉闷而规律。
城墙垛口后,几名混血精灵军官静静佇立,目光如同测量工具般扫过行进的队列。
城门內侧阴影里,聚集著更多未能入选的灰矮人。男人、女人、苍老的面孔、稚嫩却早熟的眼睛。他们没有呼喊,没有挥手,只是沉默地注视著亲人或同乡的背影融入门外那片苍茫的白色。目光复杂如沉积的矿渣,有担忧,有茫然,有一丝极微弱的希冀,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瞭然的静默。队伍向著北方,向著那个名为普瑞西特的遥远绞肉场迤邐而去。
每个灰矮人士兵的心中都印著同一道冰冷的等式:在普瑞西特斯杀掉纳克玛魔仆,或被纳克玛魔仆杀掉。
而无论带回的是功勋凭证,还是阵亡的铭牌,都將成为留在博列斯的亲人,换取那一方小小居住权印记的、染血的筹码。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哭泣,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车轴轆轆作响。
他们朝著北方,朝著那个叫做普瑞西特斯的遥远战场行进。
每个人都知道,那里並非家园。
普瑞西特斯城矗立在绝望平原西侧,冈底斯山脉与帕德斯勒斯山脉再此交匯在一起,灰矮人在两条山脉之间的狭窄隘口上建造了一座雄城,他们將这座城命名为普瑞西特斯。
在矮人语中,普瑞西特斯的发音刚好是建在悬崖上的城市。
战局,正处於一种血腥而疲惫的僵持。
城內,气息混杂。
高原猎头者们占据著东侧城墙,他们手里的长袍冰冷而精准,专挑城墙下面的魔仆军官下手,每一次成功的击杀都能换来一阵压抑的、带著喉音的短促呼哨。
混血精灵守卫沉默地穿梭在街垒与街道之间,用简洁到冷酷的口令调动著防区。
而白羊部落的兽人战士则驻守在城墙的塔楼上,,粗糙的巨斧、骨锤与狂野的战吼,抵挡那些攀爬上来的地狱魔虫。
三方之间没有多少言语交流,只有基於生存本能的危险配合。
空气中瀰漫著血腥、汗臭、烧焦的毛髮和一丝兽人特有的膻味。
天际的边缘,一艘黑色魔法飞艇从云层中冒出来,悄然无声地驶往城东的空港码头。
眼尖的混血精灵守卫们一眼就辨认出来,那是罗伊老板的黑珍珠號。
罗伊老板回来了。
第1050章 1045.灰矮人大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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