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哈特船长的皮肤因常年暴露在阳光下而呈古铜色，脸上有风吹日晒的痕跡，一双蓝色的眼睛锐利如鹰。
    “老板。”
    罗德哈特看到罗伊，立即站直身体敬礼。
    其他精灵船员也停下工作，向罗伊敬礼。
    “进展如何？”
    罗伊问，目光扫过船舷外侧的浮空装置，魔纹法阵中心的宝石基座上面镶嵌著三枚魔晶石。罗德哈特报告道，
    “浮空装置的魔晶石已经全部更换完毕，所有浮空装置运行稳定。推进装置检查完毕，没有发现问题。唯一需要时间的是魔导炮维护一一北境的严寒对魔导炮有一定影响。”
    “明天早上之前，能准备好吗？”
    “可以，老板。”
    罗德哈特肯定地说，“实际上，我们今晚就能出发。但多一晚上准备，就多一分安全。”
    罗伊点点头，將奥佩婭告诉他的任务详情告知船长。
    罗德哈特认真听著，不时提出一些问题。
    .……所以我们不只是去救人，还要调查兽潮的原因，並確认灰矮人流亡者的下落。”
    罗德哈特船长皱起眉头说道，
    “这次任务有很大风险。您確定要奥佩婭大魔法师隨我们一起行动吗？杜拉格的飞行条件很恶”“有奥佩婭大魔法师隨行，你们才有可能联繫上那支冒险团。”
    罗伊微笑道，“而且她的空间系魔法，可能会在关键时刻发挥巨大作用。这次任务，她拥有与我同等的指挥权，我希望你们能好好配合。”
    罗德哈特站直身体，再次向罗伊敬礼：
    “明白了，老板。我会尊重奥佩婭大魔法师的意见。”
    罗伊在黑珍珠號上待了一个多小时，检查各个部位，又与几名船员交谈一番，了解他们的准备情况。黑珍珠號上的船员是一群经验丰富的混血精灵守卫，他们都是跟隨罗伊从太阳岛海走出来的，说是罗伊的近卫军也未尝不可。
    罗伊离开飞艇码头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
    博列斯城的街道上亮起了路灯一
    罗伊回到城中心的市政厅，他的办公室在三楼，窗户正对著中央广场。
    桌上已经堆满了待处理的文件：物资清单、防御工事进度报告、灰矮人安置计划、与帝国商人名单……罗伊点燃桌上的油灯，开始工作。
    窗外的博列斯城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和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偶尔传来。
    明天，补给船队將会抵达博列斯港。
    罗伊放下笔，走到窗前，望著夜空中稀疏的星辰。
    北方的天空有些泛红，那不像是极光，更像是某种反射的暗光。
    他想起了奥佩婭描述的兽潮。
    无论北方发生了什么，黑珍珠號都將前往调查。
    而他將在博列斯城，准备迎接任何可能到来的威胁……
    博列斯港的夜来得格外早。
    才过傍晚，天空就沉下脸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將最后的天光也吞噬殆尽。
    城堡的拱形迴廊里，壁灯早早亮起，橙黄的光晕在石墙上投出摇曳的影。
    莉婭蹲坐在迴廊深处的一张硬木长椅上，身体蜷缩，双臂环抱著膝盖。
    她选的位置很巧妙一一身旁那根粗大的罗马柱恰好挡住了最近的那盏壁灯，阴影如墨般泼洒下来，將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的身形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呈现出半透明的虚化状態，若不特意凝视，几乎难以察觉这里坐著一个人。
    她早已习惯了身处黑暗之中。
    从记事起就是这样。
    休息时，她总喜欢把自己藏进角落、阴影、帷幕后，任何能提供遮蔽的地方。
    这不是刻意训练的结果，更像一种本能，一种对“被看见”的天然迴避。
    阴影让她感到安全，让她能够安静地观察外界，而不必承受他人目光的重量。
    在这方面，她和姐姐艾莉丝简直是两个极端。
    莉婭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艾莉丝的身影一一永远站在光下，金髮如瀑，白袍胜雪，笑容明亮得能驱散最浓的雾。
    姐姐此刻应该还在普瑞西特斯城，与神殿骑士团的神官们一同守卫著那座圣光笼罩的城池。上次见面时，艾莉丝兴奋的告诉她，她在圣光骑士团三位团长的指导下进步神速，甚至能在身后凝聚出“势”一位手持智慧圣杯的天使虚影。
    “那尊天使散发出的神圣光芒，连我写字时都能感觉到温暖呢！”
    艾莉丝显得异常雀跃，
    “莉婭，有时间我展示给你看！”
    连姐姐都在不断变强，不断向前。
    而自己呢？
    莉婭將脸埋进膝盖。作为罗伊的贴身亲卫，她比任何人都渴望变强，渴望能真正成为主人的盾与剑。她每天在月光下苦练潜行，在黎明前冥想调息。
    可无论她如何努力，进步都微乎其微。
    那些暗影能量在她体內流转，却像被无形屏障阻隔，始终无法凝聚成形，更別提像姐姐那样展现“势”了。
    她就像被困在透明的茧中，能看见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自己却只能在原地打转。
    “莉婭，罗伊在里面吗？”
    一个轻柔的声音突然响起，近在咫尺。
    莉婭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抬头。
    她早就感知到有人接近一一轻盈的脚步，草药与阳光混合的气息，知道是茉伊拉。
    但对方直到开口，她才真正看见茉伊拉已悄无声息地站在身旁。
    这种被轻易接近的感觉，让莉婭心里一阵苦涩。
    看，连我的感知都如此迟钝。
    “老板刚从码头回来，”
    莉婭低声回答，声音在阴影中显得闷闷的，
    “现在还在里面签署文件。”
    她仍没有抬头，视线停留在自己併拢的脚尖上。
    黑色的软靴沾了些灰尘，靴面上有今天训练时留下的浅浅划痕。
    “谢谢。”
    茉伊拉的声音里带著一贯的温和，
    “那我进去看看。”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朝著那扇厚重的橡木门而去。
    莉婭终於从臂弯中抬起一点视线，透过髮丝的缝隙，望向茉伊拉的背影。
    紫发的半精灵女孩今天穿了件非常漂亮的水晶刺尾狮轻皮甲，腰间繫著编织腰带，脚步轻快地走到办公室门前。
    她没有敲门，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一罗伊允许少数几个人可以直接进入。
    门开合的瞬间，莉婭瞥见了室內的景象：宽大的书桌后，罗伊正低头签署文件，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然后门就关上了，將一切隔绝。
    莉婭重新埋下头，这次更深了些。
    她羡慕茉伊拉。
    羡慕她能那样自然地推门而入，用轻快的语调喊“罗伊……”；羡慕她谈到博列斯港的趣事时，罗伊会放下羽毛笔，认真倾听，偶尔嘴角会浮起一丝真实的笑容。
    那些都是莉婭做不到的。
    作为贴身亲卫，她的职责是守护、是戒备、是在阴影中保持警惕。
    她必须如影隨形，却又必须毫无存在感；她必须敏锐地感知一切威胁，却又不能打扰主人的思考与工作。
    这是一种微妙而矛盾的定位，而莉婭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
    茉伊拉进去后，迴廊重归寂静。只有壁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劈啪声，以及远处隱约传来的海浪声。莉婭维持著蜷缩的姿势，意识却逐渐飘远。
    她想起小时候，和艾莉丝在流浪者营地里里玩捉迷藏。
    那时候，艾莉丝的身体就不太好。
    莉婭藏在最不起眼的帷幕后、最阴暗的储物间里，一躲就是半天，直到姐姐大声喊“莉婭，你出来吧，我不玩了”，她才默默走出来。
    那时候，艾莉丝会抱住她：“你为什么这么能藏？我都找不到你。”
    莉婭不知道如何回答。
    她不是能藏，她只是…自然而然地，就与阴影融为一体。
    可最近这段时间，她却感觉自己没有任何进步………
    “我到底算什么亲卫…”莉婭无声地自语。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环抱的手臂。在昏暗光线下，手臂纤细，属於少女的线条尚未完全展开。她又想起茉伊拉一一虽然也是暗月精灵，身形娇小，但茉伊拉已经拥有成熟女性的轮廓，举止间透著自信与活力。而自己呢？
    莉婭將手移到胸前，那里平坦如初。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感依然带著未褪的婴儿肥。身体仿佛停止发育了一样，还是精灵女孩的模样。
    在罗伊老板的首肯下，停泊於博列斯港的帝国商船终於获得了有限度的准入许可。
    商人与部分船员被允许进入那道高耸的岩石城墙之后，前往城中集市採购紧缺的物资与给养。当然，这份许可並非毫无限制。
    仅有少数经过核验的船员能领取到用精灵墨水签印的临时通行凭证，大多数人必须留在摇晃的甲板上，与海风、缆绳和漫长的等待为伴。
    其中更有一些人连閒適也无福消受，他们需抓紧这难得的停泊期，顶著凛冽的海风，在码头为七艘饱经风霜的商船检查龙骨、修补帆索，敲打声与號子声在泊位问断续迴响。
    关於这座港口的现任主宰，那位名叫罗伊的半精灵领主，几乎成了所有帝国船员私下交谈时最感兴趣的话题。
    他们自然不敢向那些装备精良、神情肃穆的混血精灵守卫多作打听，只得將好奇的目光投向码头劳作的那些灰矮人。
    趁著搬运货物或交易淡水的间隙，他们递上些帝国菸草或烈酒，小心翼翼地旁敲侧击。
    博列斯港的清晨，一如既往地被灰白色的海雾与灰矮人渔民粗糲的號子声唤醒。
    码头区，帝国商船“银鸥號”的甲板上，哈罗德正与几位同行清点著所剩无几的物资清单，眉宇间笼罩著一层忧虑。
    港口的补给价格不菲，而南下的航路依然漫长且吉凶未卜。
    就在这时，一种不同寻常的、低沉而富有韵律的嗡鸣声，穿透了日常的嘈杂，由远及近。那不是海浪，也不是风声，更像是……某种强大能量在空气中震颤的余波。
    码头上，无论是正在修补渔网的灰矮人，还是巡逻至此的混血精灵守卫，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头望向港口入口那迷濛的雾墙。帝国船员们也纷纷聚到船舷边，好奇地张望。
    雾靄被无形之力缓缓排开。
    率先刺破雾幔的，是一面猎猎作响的旗帜一一银月与橡叶的徽记，在晨光熹微中流淌著淡淡的魔法光泽。
    紧接著，旗舰高耸的舰首如同巨兽的喙部，沉稳地犁开铅灰色的海面。
    那不是任何一艘帝国制式或精灵风格的帆船，它线条流畅而锐利，船体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色，宛如一块移动的玄铁，船身多处鐫刻著复杂的魔纹，此刻正隱隱散发著幽蓝的光芒。
    在它之后，一艘、两艘、三艘……整整七艘体型稍小但制式统一的舰船，保持著完美的楔形阵列，无声地滑入港。
    它们没有升起满帆，航行似乎主要依赖船底与尾部的魔法流光碟机动，安静得令人心悸，只有船头劈开波浪的唰唰声，昭示著它们庞大的体量与动能。
    这支小型舰队径直驶向港口內侧一个被明显空出、把守森严的专用深水泊位。
    码头上的混血精灵守卫们早已迅速而有序地清空了附近区域，並立正行礼，目光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敬与自豪。
    “女神在上……那是一支三桅帆船舰队？”一位见多识广的帝国老船长扶了扶单筒望远镜，声音沙哑。他的低语被码头上一阵轻微的骚动打断。
    人群如同被分开的潮水，一队身影从城堡方向走向码头。
    为首者，正是博列斯港的实际掌控者，罗伊老板。
    他走到专用泊位的最前端，安静地等待著舰队靠岸。
    帝国商人们屏息凝神。
    他们中的许多人对这位领主背后的真实力量，大多停留在猜测与传闻中。
    此刻，这支突然出现的舰队正在无声地刷新他们的认知。
    舰队嫻熟地靠泊，魔纹光芒渐次熄灭，沉重的缆绳被拋下，迅速固定。
    旗舰的舷梯放下，一队混血精灵军官快步走下。
    他们装备精良，穿著样式统一、工艺考究的制式秘银鎧甲，背负著制式长弓与精灵细剑，行动间整齐划一，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著经歷过淬炼的淡淡煞气，与港口日常巡逻的守卫气质迥然，显然是真正的百战精锐。
    为首的军官是一名面容坚毅的男性混血精灵，他径直走到罗伊面前，右手握拳置於左胸，行了一个简洁有力的军礼，声音洪亮：
    “报告！楠塔利补给舰队，奉命抵达！”
    罗伊回以同样的军礼，沉静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却让人安心笑意：
    “辛苦了，路上还顺利吗？”
    “一切顺利！”
    两人的对话简短有力，透过清冷的空气，隱约传到帝国商人这边。
    接著，一箱箱、一捆捆物资被高效地转运上岸。
    一些用厚重帆布覆盖、形状规整的长条形物件，虽然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那种沉重感与隱隱透出的金属冷光，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军用器械。
    哈罗德放下望远镜，深吸了一口冰冷的海气，对身旁同样震惊的卡洛斯低语，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震动“你看他们的装卸效率，士兵的素养，还有那些货物……这绝不是一支临时拚凑的护卫队或运输队。他们拥有完整的后勤体系、成建制的海军，甚至可能拥有自己的军工產能。”
    卡洛斯喃喃道：“他一直说帕廷顿是混血精灵的家园……我们本以为那只是个偏远的避难地。现在看来……
    现在看来，那很可能是一个正在崛起的、拥有不容小覷实力的新生势力。
    罗伊不仅仅是一个为同胞復仇的领袖，更是一位掌控著实际领土的领主。
    他能够从灰矮人手中“接管”博列斯港並稳住局势，其背后倚仗的，恐怕正是此刻所见的、冰山一角的力量。
    帝国商人们交换著眼神，之前或许还存有的一些轻视、一些基於帝国傲慢的评估，此刻在沉默中悄然粉碎。
    他们看著码头那边，罗伊正与舰队军官交谈，偶尔指向港口某些防御工事或远处的海面。
    那个年轻的身影，在庞大战舰与精锐士兵的背景下，非但不显渺小，反而愈发显得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