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八日凌晨一点零九分。
    指挥中心的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冷风打在陈彦后颈上，他没动。面前的通讯记录本已经翻到了第十九页，秦淮茹的字跡从头三页的工整，到后面越来越急促，有几个字连笔画都没写全。
    战报还在往里涌。
    “西奈方向，犹大第二零零装甲旅残部在阿里什以东十七公里处缴械。俘虏一千四百余人，缴获梅卡瓦坦克三十一辆，其中可修復使用的十九辆。”
    秦淮茹念完这一条，翻到下一张电报纸。
    “戈兰高地方向，敘利亚第九师已推进至太巴列湖西岸。犹大北方军区司令部在三小时前被弃守，司令部內文件未及销毁，敘方正在组织翻译。”
    她停了一下，看了陈彦一眼。
    陈彦一手撑著下巴，另一只手拿著铅笔，在桌面上那张地图的犹大残存区域画了个框。框不大。从特拉维夫到海法港，沿著地中海海岸线，南北不超过六十公里，东西纵深——
    他量了一下。
    不足十二公里。
    钟灵毓坐在他左手边，手里捏著一叠物资消耗统计表。她翻了一页，拿起计算尺比了比，在空白处写了几个数字，推到陈彦面前。
    “弹药使用量超出预估百分之四十。”
    陈彦低头扫了一眼。
    钟灵毓又补了一句：“但伤亡率只有预案的三分之一。”
    陈彦没说话。超额消耗弹药但伤亡极低，说明联军在用火力密度换人命。赛义德捨得花炮弹，不捨得花人。
    这也是备忘录里没写的。
    秦淮茹把当前战况在地图上標了一遍。陈彦手里的铅笔框住的那个区域——特拉维夫沿海走廊——就是犹大最后的地盘。淡水储备耗尽，港口被m-3水雷封死，军用机场的跑道在过去四十八小时里被火箭弹犁了七遍，每修一次炸一次，最后连修都不修了。
    “继续等。”陈彦把铅笔搁在地图上。
    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凉的。没人给他换水——秦淮茹忙著抄电报，钟灵毓忙著算帐。
    凌晨两点十一分。
    加密电台突然跳出一串新信號。秦淮茹撕下电报纸，扫了一眼內容，脚步加快了半拍。
    “赛义德將军的加密电报。”
    她把纸递过来。
    陈彦展开。电报是阿拉伯文转译的，翻译官在旁边用蓝色钢笔標了中文。內容分两段。
    第一段：本·古里安机场在凌晨两点出现异常。三架波音707客机正在跑道上紧急加油。机场周围的犹大安全部队没有布防，反而在拆除路障。多辆豪华轿车从特拉维夫市区向机场方向集结，车队中包括政府牌照和外交牌照车辆。
    第二段只有四个字：鼠辈要跑。
    陈彦把电报递给钟灵毓。
    钟灵毓接过去看了三秒，放下电报，从桌面左侧的文件堆里抽出一份三天前的情报匯总。她翻了两页，手指点在一条標了黄色记號笔的记录上。
    “鹰酱驻犹大大使馆在七十二小时前已撤离全部人员。走的军用直升机，飞往赛普勒斯方向。”
    陈彦看著那条记录，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大使馆撤了。鹰酱已经放弃犹大了。那这三架飞机上装的，不是普通人。
    “秦姐，查一下波音707的最大航程。”
    秦淮茹翻了翻桌上的航空参考资料，报了一个数字：“满油状態，最大航程约九千六百公里。”
    九千六百公里。从特拉维夫飞到纽约，直线距离九千一百公里。刚好够。
    陈彦和钟灵毓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都没开口，但两个人都想到了同一件事。
    钟灵毓拿起红色铅笔，在一张空白便签上写了两个字，推到陈彦面前。
    “截住。”
    陈彦低头看著那两个字。红色铅笔的笔跡很重，纸面上压出了浅浅的凹痕。
    指挥中心角落里，两个夜班通讯兵在小声交谈。年轻的那个嘀咕了一句：“还跑得了？”
    语气里有一股子不屑。
    年长的那个没接话，低头继续抄写频率日誌。
    陈彦把便签折了两折，压在手边。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机，拨了一串號码。
    信號穿过加密线路，跨越几千公里的距离。听筒里传来“噼啪”的杂音，像有人在揉报纸。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通。
    赛义德的声音从千里之外传过来——嘶哑、乾裂，带著长时间不喝水的粗糙质感。这个人已经四十八小时没合眼了。
    陈彦没寒暄，直接问：“你的空军还有多少架能起飞？”
    赛义德沉默了一秒。
    “六架米格-21在空中巡逻。四架歼-5在跑道上待命。油料够用。”
    陈彦说：“三架波音707。高度六千米，时速八百公里，航向三一五度。”
    他停了一下。
    “你自己判断。”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指挥中心里的空调出风声和电台底噪填满了这五秒的空白。
    赛义德的声音再次响起。两个阿拉伯语词。
    陈彦听得懂。
    “明白了。”
    电话掛断。
    陈彦把听筒放回去，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没有下达任何命令。
    这不是华夏的战爭。他只提供了信息。赛义德怎么用，是赛义德自己的决定。
    钟灵毓把那张便签从桌上收走，夹进了旁边的文件夹里。她没问结果。不用问。